医百年 - 第五十六章:继承
白衫善牺牲后的第七天,青龙峪野战医院召开了一次全体会议。
帐篷里挤满了人:医生、护士、卫生员、担架员,甚至还有一些能够走动的伤员。赵医生站在临时搭起的讲台前,神色肃穆。
“同志们,”他的声音在安静的帐篷里迴响,“今天我们聚集在这里,不仅是为了总结一周的工作,更是为了正式確认医疗队未来的领导架构。”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冰可露身上。她坐在前排,穿著洗得发白的白大褂,脊背挺直,表情平静。这七天里,她几乎没有任何私人时间——白天手术、查房、培训,晚上整理白衫善留下的手稿、研究青霉素的提纯工艺。她的眼睛下有淡淡的阴影,但眼神明亮而坚定。
赵医生继续说:“经过上级批准和医疗队內部討论,决定由冰可露医生接任医疗队长职务,全面负责医疗队的医疗救治、人员培训和药品研发工作。”
没有掌声,没有欢呼,只有深深的敬意和信任。所有人都知道,这个位置意味著什么——更大的责任,更重的压力,更多的生死抉择。
冰可露站起身,走到讲台前。她看著台下一张张熟悉的面孔,这些曾经和她並肩战斗的同事,这些她未来要带领的战友。
“感谢大家的信任。”她的声音清晰而平稳,“我知道,这个位置原本属於白衫善医生。他牺牲了,但他留下的东西永远不会消失——那些知识,那些技术,那些医者的精神。”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全场:“我的承诺很简单:我会尽我所能,把白医生教给我的一切,教给每一个人。我们会建立更完善的战地医疗体系,会挽救更多的生命,会让白医生的牺牲变得有意义。”
“从今天起,每天晚上七点到九点,医疗队所有医护人员参加培训。我会系统讲解白医生留下的战伤处理手册,从最基本的止血包扎,到复杂的內臟手术。”
“同时,青霉素的生產线必须扩大。白医生已经完成了基础工艺,我们要做的是提纯和量產。这件事由我直接负责。”
“最后,”她的声音变得柔和了一些,“我知道大家都很累,都很苦。但请记住,我们每救一个人,离胜利就更近一步;我们每完善一项技术,未来的医生就能少走一些弯路。”
她结束讲话,没有豪言壮语,只有朴实的承诺。但正是这份朴实,让所有人感到了力量。
会议结束后,冰可露立即投入工作。第一台手术在上午九点开始——一个被炮弹碎片击中胸部的年轻战士,情况危急。
手术帐篷里,冰可露主刀,两名年轻医生做助手。这是她成为队长后的第一台大手术,所有人都屏息凝神。
“开胸。”冰可露的声音冷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手术刀划开皮肤,打开胸腔。里面的情况很糟糕:弹片卡在肺门附近,伤及大血管,血不停地涌出。
“吸引器。”冰可露伸手,护士立刻递上。
她一边吸血,一边快速探查。这一刻,她完全变成了白衫善曾经的样子——专注、冷静、果断,每一个动作都精准到位,没有丝毫犹豫。
“钳子。”她找到了出血点,迅速夹闭血管。
“镊子。”她小心翼翼地取出弹片,放在托盘里,发出清脆的响声。
“缝合线。”破损的血管需要修补。
手术进行了三个小时。结束时,冰可露的白大褂已经被汗浸透,但她的眼神依然清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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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恢復室,密切观察。”她脱下手术衣,走出帐篷。
外面阳光正好。冰可露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走向下一个任务——培训新人。
下午的培训课上,来了二十多个医护人员。冰可露站在黑板前,用白衫善留下的粉笔——那是他特意从城里带回来的彩色粉笔,说这样画解剖图更清楚——开始讲解胸部创伤的处理。
“战场上,胸部创伤占所有战伤的15%到20%,死亡率却高达30%。”她的声音清晰而有力,“关键在於快速判断和正確处理。”
她在黑板上画出肺部的解剖图,標註出重要血管和器官的位置。
“气胸分为三种:闭合性、开放性和张力性。其中张力性气胸最危险,如果不及时处理,几分钟內就会死亡。”
她详细讲解每一种气胸的判断標准、急救方法和手术要点。每一句话都来自白衫善的教导,每一个知识点都经过战场的验证。
“白医生曾经说过,”冰可露停顿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柔和,“一个好的战地医生,不仅要会做手术,还要能在最简陋的条件下做手术。没有引流管?用橡胶管代替。没有水封瓶?用玻璃瓶自製。没有电?用煤油灯。”
“核心原则是:因地制宜,救人第一。”
听课的人认真做著笔记。他们知道,这些知识是白衫善用生命换来的,是冰可露用悲痛传承下来的。
培训结束后,冰可露没有休息,而是去了青霉素生產车间。这是一个用木棚搭起来的简陋空间,但里面的设备却是按照白衫善的设计精心製作的。
“冰队长,”负责生產的李技术员迎上来,“按照您改进的工艺,这一批的纯度提高了30%。”
冰可露检查了培养皿中的青霉菌落,又测试了提取液的抑菌效果,满意地点头:“很好。但还不够。白医生的目標是达到80%以上的纯度,这样才能减少副作用,扩大使用范围。”
她捲起袖子,亲自示范新的提取方法:“注意温度和ph值的控制,这两个参数决定了青霉素的稳定性。”
工作到深夜,冰可露才回到自己的帐篷。她点亮油灯,拿出白衫善留下的笔记本,开始整理今天的手术记录和培训內容。
笔记本的扉页上,是白衫善的笔跡:“医学之路,永无止境。但每一步前进,都能让后来者少走弯路。”
冰可露轻轻抚摸这行字,然后翻开新的一页,开始书写:
“12月15日,胸部贯通伤手术一例,成功。培训课讲气胸处理,参训24人。青霉素纯度提升至45%,仍需改进。”
她停下笔,望向帐篷外。夜很深,很静,只有哨兵偶尔的脚步声。
白衫善离开已经一周了。这一周里,她几乎没有时间悲伤,没有时间哭泣。她把自己完全投入到工作中,仿佛只有这样,才能让心中的空洞被填满。
但奇怪的是,她並没有感到孤独。每一次手术,每一次培训,每一次研究青霉素,她都感觉白衫善就在身边,在指导她,在鼓励她。
甚至她的性格也在悄然改变。曾经的冰可露虽然坚强,但仍有少女的柔软和依赖。现在的她,变得坚毅、冷静、果断,越来越像白衫善曾经的样子。
这不是模仿,而是继承。继承了他的医术,继承了他的责任,也继承了他的精神。
夜三贵轻轻掀开帐篷帘子,端著一碗热汤进来:“冰妈妈,喝点汤吧。你晚上又没吃饭。”
冰可露接过碗,热气温暖了她的手:“谢谢三贵。你今天学了什么?”
“我背了人体主要血管分布图。”夜三贵兴奋地说,“还练习了静脉穿刺,护士阿姨说我进步很快。”
“很好。”冰可露摸摸他的头,“记住,理论知识重要,但实践更重要。明天开始,你跟著我做助手,从最简单的换药开始学。”
“真的吗?”夜三贵的眼睛亮了。
“真的。”冰可露微笑,“白爸爸如果知道,一定会很高兴。”
提到白衫善,两人都沉默了一瞬。但这次的沉默不再只有悲伤,还有一份传承的温暖。
喝完汤,冰可露让夜三贵去睡,自己继续工作。她要把白衫善关於感染控制的手稿整理出来,这是下一期培训的重点。
午夜时分,赵医生来到她的帐篷。
“还在忙?”他看著桌上堆满的纸张。
“嗯。想在下周开始感染控制的培训。”冰可露头也不抬,“战场感染是伤员死亡的主要原因,必须从源头上控制。”
赵医生在她对面坐下,沉默了一会儿,说:“你知道,你现在越来越像他了。”
冰可露的手顿了顿,抬起头。
“不是长相,是那种气质。”赵医生继续说,“那种专注,那种冷静,那种把所有情感都转化为工作动力的坚韧。”
“也许吧。”冰可露轻声说,“因为我知道,这是他想看到的。”
“但你也要注意休息。”赵医生认真地说,“你是医疗队的核心,不能倒下。”
“我知道。”冰可露点头,“但我不能停。每一天都有伤员在死去,而我们每完善一项技术,就能多救一些人。这是白医生教我的。”
赵医生嘆了口气,知道劝不动。他站起身:“那我先走了。明天早上有一批重伤员要送来,做好准备。”
“明白。”
赵医生离开后,冰可露继续工作。凌晨两点,她终於整理完了感染控制的手稿,站起来活动僵硬的肩膀。
就在这时,她感到一阵眩晕,眼前发黑,差点摔倒。她赶紧扶住桌子,稳住身体。
太累了。连续七天的高强度工作,每天睡眠不足四小时,铁打的人也撑不住。
但冰可露没有躺下休息。她走到水盆边,用冷水洗了把脸,强迫自己清醒。
镜子里,她的脸苍白而消瘦,但眼神锐利如刀。这已经不是曾经那个需要白衫善保护的女孩了,而是一个能够独当一面的医生,一个医疗队的领导者。
她回到桌边,开始准备明天的手术方案。三台大手术,都要她主刀。她必须做好万全准备,不能有任何失误。
因为每一个生命都值得全力以赴。
因为这是白衫善的意志。
凌晨四点,冰可露终於完成所有准备工作。她躺下行军床上,闭上眼睛。睡眠很浅,梦里全是手术画面和培训场景。
早晨六点,她准时起床。洗漱,更衣,检查手术器械,查阅伤员病歷。七点,医疗队晨会。七点半,第一台手术开始。
日復一日。
在战火中,在生死间,冰可露以惊人的速度成长著。她带领医疗队改进了手术流程,將平均手术时间缩短了20%;她建立的培训体系,在一个月內培养出了三十多名合格的战地医护;她主导的青霉素研究,成功將纯度提高到60%,挽救了数百名感染伤员的生命。
而她自己也变了。那个曾经会为每一个逝去的生命流泪的女孩,现在学会了把悲伤转化为力量;那个曾经需要白衫善指导的年轻医生,现在成了所有人的老师;那个曾经对未来迷茫的女人,现在有了清晰的目標和坚定的信念。
白衫善的意志,在她身上得到了最完整的继承。
他未完成的事业,她在继续。
他救不了的伤员,她在救治。
他教不完的知识,她在传授。
这不是替代,而是延续。就像一把火炬,从一个人的手中,传递到另一个人的手中,然后照亮更远的路。
十二月底,一场大雪覆盖了青龙峪。冰天雪地中,医疗队迎来了最艰难的时刻——药品短缺,伤员激增,气温骤降导致术后感染率上升。
冰可露站在手术帐篷里,连续工作了十六个小时。当她完成最后一台手术时,几乎站立不稳。
“冰队长,你去休息吧。”助手劝道。
冰可露摇摇头:“还有三个重伤员需要紧急处理。”
“可是你的身体……”
“我还撑得住。”她洗了把脸,重新戴上手套。
就在这时,帐篷外传来一阵骚动。一个担架员衝进来,满脸焦急:“冰队长!紧急情况!前线送来一个特殊伤员!”
冰可露快步走出去。担架上躺著一个中年军官,军装上满是血污,但肩章显示他的军衔很高。
更关键的是,他的伤很特殊——不是枪伤,也不是弹片伤,而是一种罕见的大面积化学烧伤。
“是日军的毒气弹。”抬担架的士兵哭著说,“整个连队,就剩他一个了……”
冰可露的心沉了下去。毒气烧伤,在这个时代几乎是绝症。没有特效药,没有专门的治疗方案,死亡率接近100%。
但她没有犹豫。
“抬进手术帐篷,准备清创。”她的声音冷静如常,“通知药房,准备大量生理盐水和青霉素。通知实验室,分析毒气成分——取伤员衣物上的残留物。”
所有人都愣住了。这种伤,救得了吗?
冰可露看著他们,一字一句地说:“白医生教过我,只要还有一线希望,就不能放弃。而且,如果我们能摸索出毒气烧伤的治疗方法,未来就能救更多的人。”
她转身走进帐篷,背影单薄却坚定。
那一刻,所有人都明白了:白衫善虽然不在了,但他的意志,他的精神,他的医术,都在这位年轻的女医生身上,得到了最完整的继承和延续。
雪还在下,战爭还在继续。
但希望,也在延续。
在冰可露的手术刀下,在一个个被挽救的生命中,在一代代被传承的知识里。
永不熄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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