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百年 - 第五十五章:等我
白衫善的呼吸越来越微弱,每一次吸气都像是耗尽全身力气。他躺在冰可露怀中,眼睛半睁著,目光涣散,却依然努力聚焦在她脸上。
帐篷外是1944年冬日的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帐篷內只有一盏油灯摇曳著昏黄的光。这光映在白衫善苍白的脸上,让他的轮廓显得格外清晰,又格外脆弱。
冰可露握著他的手,那只曾经稳健地握著手术刀、从死神手中抢夺生命的手,现在冰凉而无力。她能感觉到生命正从他的指尖一点点流逝,就像沙漏里的沙,无论如何紧握,都阻止不了它的滑落。
“衫善……”她轻声唤他,声音哽咽。
白衫善的眼睫毛颤动了一下,嘴唇微微张开,却没有声音发出。他用尽最后的力气,用手指在她掌心轻轻划动——不是字,只是反覆地画著圈,像一个承诺,一个没有终点的循环。
冰可露明白了。他在说:永远,永恆,没有尽头。
眼泪无声地滑落,滴在他的脸上。白衫善感觉到那温热,嘴角努力向上弯了弯,像是在微笑,又像是在安慰她別哭。
然后,他的手停了下来。
呼吸也停了。
不是突然的停止,而是一点点变浅,变慢,最后消失。就像一支蜡烛燃到了尽头,火光跳动了最后一下,然后归於黑暗。
冰可露抱著他,一动不动。她感觉到怀中的身体从温热变得冰凉,感觉到那只手从柔软变得僵硬。世界在这一刻静止了,帐篷外的风声、远处偶尔的炮声、医疗队清晨开始活动的声响——一切都消失了。
只剩下她,和他,和这最后的拥抱。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分钟,也许是一小时。油灯的火苗跳动了一下,爆出一个小小的灯花,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这声音把冰可露拉回了现实。
她缓缓低头,看著白衫善安详的脸。他的眼睛已经闭上了——是她刚才轻轻合上的。现在他看起来就像是睡著了,只是永远不会醒来。
冰可露没有哭出声,只是任由眼泪静静地流。她伸出手,指尖轻轻抚过他的眉毛、鼻子、嘴唇,像是要永远记住这张脸的每一处轮廓。
然后,她的手伸进口袋,握住了那把柳叶刀。
金属的凉意透过掌心传来,但很快就被她的体温温暖。她抽出刀,让油灯的光照在刀刃上。银亮的刀面反射著跳动的光芒,那光芒中,她仿佛看到了无数画面——
第一次见面时,他冷静地为她取出肺部的弹片;
他手把手教她握手术刀的正確姿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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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炮火中坚持完成手术,汗水浸透了白大褂;
他在小溪边说“也许有一天我会突然消失”;
他推开她,自己却倒在血泊中;
他用最后一口气,给她上最后一课……
每一个画面都如此清晰,如此真实。而现在,这个人已经不在了。
冰可露握紧柳叶刀,刀柄上的“白”字硌著她的手心。她將刀举到面前,对著刀面中自己的倒影,也对著倒影后白衫善安详的脸,一字一句地说:
“白衫善,我发誓。”
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灵魂深处发出,带著金属般的坚定:
“我会成为最好的医生。不只为了救人,不只为了传承你的医术,更为了——等你。”
“我会用这把刀,救治无数的人。我会把你教给我的一切,教给更多的人。我会看著青霉素生產线建立起来,看著战地医疗体系完善起来,看著这个国家从战火中站起来。”
“我会活下去,活得精彩,活得有意义。我会见证和平的到来,见证医院和学校的建立,见证医学的进步。我会做到所有你期望我做到的事,所有我们曾经一起梦想过的事。”
“然后,”她的声音哽咽了一下,但立即又坚定起来,“在时间里等你。”
“无论你在哪里,无论时间过去了多久,无论我们在哪个时空——我会等你。”
“因为我相信,就像你信里说的,总有一天,我们会再见。”
“到那时,我会告诉你:我做到了。我成了最好的医生,我救治了无数生命,我传承了你的精神,我见证了太平盛世。”
“我会让你骄傲。”
说完这些话,冰可露俯身,在白衫善冰凉的唇上印下最后一个吻。这个吻很轻,很温柔,却承载了所有的爱、所有的承诺、所有的等待。
然后她站起身。怀中的身体已经彻底冰冷,但她心中的火焰却燃烧得更旺了。
她將柳叶刀小心地收好,贴胸放置。然后,她掀开帐篷帘子,走了出去。
天已经蒙蒙亮了。医疗队开始了一天的忙碌,担架员抬著新送来的伤员匆匆走过,护士们端著消毒器械穿梭於帐篷之间,炊事班升起炊烟——战爭中的又一个早晨开始了。
冰可露站在帐篷前,深深吸了一口清晨寒冷的空气。她的眼睛还红肿著,脸上还有泪痕,但她的背挺得笔直,眼神清澈而坚定。
赵医生走过来,看到她,沉默了一下,然后轻声说:“冰医生,节哀。如果你需要时间……”
“不需要。”冰可露打断他,声音平静得出奇,“伤员需要救治,医疗队需要运转。白医生教过我,医者的责任永远在第一位。”
赵医生看著她,眼中闪过敬佩:“那今天的手术安排……”
“按原计划进行。”冰可露说,“上午九点,三台手术。请通知相关人员做好准备。”
“好。”赵医生点头,转身去安排。
冰可露走向洗手处,开始做手术前的准备。冰冷的水冲在手上,让她打了个寒颤,但也让她更加清醒。她仔细地洗手,每一个指缝都不放过——这是白衫善教她的,他说外科医生的手是病人生命的保障。
洗好手,她走向手术帐篷。护士已经准备好了,伤员也已经被麻醉。
“冰医生,今天第一台是腹部枪伤,弹头可能伤及肝臟。”护士匯报病情。
冰可露点头,戴上手套,穿上手术衣。当她拿起手术刀时——不是那把柳叶刀,那是她的信物,要保存好——她的手稳如磐石。
手术开始了。切开、探查、止血、取弹、修补、关腹……每一个步骤都流畅而精准。帐篷外的世界依然有炮声,但冰可露的心如止水,她的全部注意力都在手术上。
两个小时后,手术成功完成。伤员生命体徵稳定,被送往恢復室。
冰可露脱下手术衣,走出帐篷。阳光已经升起来了,照在营地积雪的地面上,反射出刺眼的光。她眯起眼睛,望向远方。
“冰妈妈。”一个稚嫩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冰可露转身,看到夜三贵站在不远处,手里端著两个搪瓷缸子。孩子的眼睛红红的,显然哭过,但现在眼神很坚定。
“我给你打了早饭。”夜三贵走过来,“白爸爸说过,医生要按时吃饭,才能好好救人。”
冰可露的心像是被什么温柔地撞击了一下。她接过缸子,里面是热腾腾的小米粥。
“谢谢你,三贵。”
两人在帐篷外的木箱上坐下,默默地喝粥。晨光中,医疗队继续忙碌著,生命在这里以最顽强的方式延续。
“冰妈妈,”夜三贵突然说,“我昨晚梦到白爸爸了。”
冰可露的手顿了顿:“梦到什么了?”
“梦到他在一个很亮很亮的地方,穿著白大褂,在教很多人做手术。”夜三贵认真地说,“他看起来很开心。他跟我说,要好好学习,要照顾好你。”
冰可露的眼睛又湿润了,但她笑了:“那他一定很为你骄傲。”
“我会的。”夜三贵用力点头,“我会好好学习,成为最好的医生。然后……”他犹豫了一下,“然后也许有一天,我能在那个很亮的地方再见到他。”
冰可露搂住孩子的肩膀:“一定会的。”
喝完粥,冰可露继续工作。查房、换药、制定治疗方案、培训新来的医护人员……她一整天都没有停歇,仿佛要將所有的悲伤都转化为工作的动力。
傍晚时分,她终於有了一点休息时间。她回到自己的帐篷,拿出那把柳叶刀,就著油灯的光细细观看。
刀刃依然锋利,刀柄上的“白”字在灯光下清晰可见。她用手指轻轻抚摸那个字,仿佛能透过金属,触摸到刻字时白衫善的温度。
然后,她拿出纸笔,开始写日记——这是白衫善建议她养成的习惯,说好医生要有详细的记录。
“1944年12月8日,晴。”
“今天,衫善离开了。在黎明前的黑暗时刻,在我的怀里,他停止了呼吸。”
“我没有崩溃,因为我知道,这不是结束。他把最珍贵的东西留给了我:这把柳叶刀,所有的医学知识,还有一份超越时空的爱。”
“今天做了三台手术,都成功了。下午培训了五个新来的卫生员,教他们基本的止血和包扎技术。晚上检查了青霉素的生產进度,第一批高纯度製剂下周可以出来。”
“三贵很懂事,他用自己的方式悼念白爸爸,也用自己的方式支持我。”
“我会活下去,好好活下去。不只是活著,而是要活出双份的精彩——我的,还有衫善的。”
“我会成为最好的医生,在时间里等他。”
“无论多久,无论多远。”
写到这里,冰可露停下笔。她望向帐篷外,夜色已经降临,星空开始显现。
她想起白衫善信中的话:“我来自2023年。”
2023年。那是一个多么遥远的未来,距离现在有將近八十年。如果他说的是真的,那么在那个时代,他已经存在过,生活过,然后穿越到了这个时代,遇见了她。
而现在,他回到了哪里?是回到了2023年,还是去了另一个时空?抑或是真的永远消失了?
冰可露不知道答案。但她选择相信——相信爱可以跨越时空,相信承诺可以超越生死,相信总有一天,他们会在时间的某个节点重逢。
也许那时她已经白髮苍苍,而他还是年轻的模样。
也许那时她已经在另一个世界,而他在某一个手术室里,正准备开始一台手术。
也许那时他们都已经不是原来的自己,但灵魂依然认得彼此。
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她会等待,会坚守,会活得精彩,活得有意义。
因为这是她的承诺。
油灯渐渐暗下去,冰可露吹熄了灯,躺在简陋的行军床上。黑暗中,她握紧胸前的柳叶刀,轻声说:
“等我,衫善。在时间里等我。”
然后她闭上眼睛,在战爭之夜的寂静中,沉入睡眠。
梦中,她回到了那条小溪边。白衫善坐在石头上,向她伸出手,笑容温暖如春日的阳光。
“你来了。”他说。
“我来了。”她回答,握住他的手。
溪水潺潺,阳光明媚,远处没有炮声,只有鸟鸣和风声。
和平已经到来,而他们,终於重逢。
梦很短暂,但很真实。
冰可露醒来时,天还没亮。但她的心中充满力量。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她,会继续前行。
带著爱,带著承诺,带著那把来自未来的柳叶刀。
在时间里,等待重逢。
无论那需要多久。
她会等。
直到时间的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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