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史误我 - 第168章 天人永隔
第168章 天人永隔
天快亮的时候,阿沅趴在床边睡著了。手里还攥著她娘的手。
后来她是被冻醒的。脖子发硬,胳膊发麻。
阿沅动了动脖子,睁开眼。第一件事就是去看她娘。
娘闭著眼,脸色比昨晚更白了,白里透著青。嘴微微张著。
阿沅伸手,轻轻碰了碰娘的脸颊。
凉的。
她手停在那儿,没动,像在確认什么。过了几秒,慢慢往下移,碰到脖子,又滑到手腕。
还是凉的。
阿沅收回手,在衣服上擦了擦。她猛地站起来,腿有点儿发软,她扶了下床沿,缓了会儿劲。
站了一会儿,她才转身出去,走到院里。在水缸里舀了半盆水,拿到柴火灶上热。
等水温了才端回屋里,放在凳子上。从昨天收拾出来的全部家当里翻出块还算乾净的布,浸湿,拧乾。
走回床边,开始给娘擦脸。
“娘,”阿沅开口,声音无可奈何,“水是温的,不凉。”
娘的脖子那儿有块脏,不知道什么时候蹭的。她多擦了几下。
“脖子上这儿有点灰,我给你擦乾净。”
接著是手,娘的手瘦,关节突出,指甲缝里有洗不掉的黑色。是常年摸木头、摸工具留下的。
“手要擦乾净,”阿沅低著头,仔细擦著每一根手指,“爹最爱牵你的手。”
擦完了上半身,她去解娘的衣裳。旧衣裳,补丁摞补丁。脱下来,换上准备好的那件藕荷色的。娘只有这一件稍微像样的衣裳,平时捨不得穿,压在箱底。
“这件藕荷色衣裳是爹送你的。”阿沅一边给娘穿袖子,一边说,“你总说顏色太嫩,其实你穿著好看,爹心头也喜欢。”
穿好了,便给娘梳头。娘头髮白了一大半,有点儿稀疏乾燥。她用木梳慢慢梳通,在脑后挽了个简单的髻,插上那根磨得发亮的木簪子。
都弄好了。阿沅退后两步,看了看。
娘躺在那里,穿著藕荷色衣裳,头髮梳得整齐,脸上乾乾净净的。像是睡著了,就是脸色太难看了些。
阿沅在床边跪下。她抓起娘的手,贴在自己脸上。手冰凉,硬邦邦的,没有了以前的温度。
“娘,”她开口,声音很轻很轻,“走好。”
停了一会儿。
“爹在前头等你,你不要怕。”
又停了一会儿。
“阿沅也不怕,你放心去,我会好好的。”
她鬆开手,把娘的手放回身侧,摆好。然后站起身来,走到门口。
护卫靠在院墙上打盹,听见动静睁开眼。看见阿沅站在那儿,目光平静如水。
“大哥,”阿沅说,“劳驾,帮我买口薄棺,再扯六尺白布。”
护卫愣了愣,隨即道:“你娘……”
“去了。”阿沅说,“刚去的。麻烦你了。”
护卫张了张嘴,最后点头:“我这就去。”
他转身要走,阿沅又说:“最便宜的就行。钱……我以后还你。”
护卫摆摆手,快步走了。
阿沅转身回屋。她在门槛上坐下,抱著膝盖,看著天。天越来越亮了,灰色褪成灰白。
贺阑川和沈堂凇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副景象。阿沅坐在门槛上,望著天,一动不动。屋里床上,她娘穿戴整齐地躺著。
沈堂凇心一沉,快步过去,蹲下身:“阿沅姑娘……”
阿沅转过头看他。眼睛乾乾的泛著点儿红,里头没有眼泪。
“公子,”她先开口,“我娘是心脉衰竭,救不回来的,我知道。”
沈堂凇嗓子眼发堵,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您別自责,”阿沅甚至弯了下嘴角,那笑容很短,好似接受了所有的不公平,“我娘这些年太苦了,走了是解脱。真的。”
沈堂凇说不出话。他看著她,看著那张平静得过分的脸,左脸的胎记在晨光里红得刺眼。
贺阑川站在院门口,没进来。萧容与不知什么时候也来了,站在他旁边,看著屋里。
萧容与的目光在阿沅身上停留了片刻。他看见她搁在膝盖上的那只不太正常的右手,在微微发抖。不是那种悲伤的颤抖,是绷得太紧,肌肉自己在那跳。
还有她那空荡荡的眼神,里头好似有点儿火苗在燃烧,像茫茫大海里闪过的灯火。
午时,一口薄棺抬来了。真的薄,木板拼接的,没上漆,木头原色,能看见木纹和疤结。
阿沅看了一眼,点点头:“行。”
她进屋,从床底下摸出个小布包。打开,里头是只昨日没有被踩坏的小渔船模型,只有巴掌大,小巧精致。她捧著船模,走到棺材边,弯腰,轻轻放在她娘手边。
“娘,”她低声说,“带著这个,在那边也能捕鱼。”
然后退开。
贺子瑜也来了,眼睛红红的。他和护卫一起,帮忙把遗体抬进棺材。阿沅站在一边看著,没动手。
钉棺的时候,锤子敲钉子的声音,咚,咚,咚。每一下都结实。听著心里发闷。
阿沅听著,面无表情,只是那梗著的脖子还有那咬紧的腮帮子暴露出她並不平静。
钉完了,四个护卫抬棺。没吹打,没丧乐,就一口薄棺,几个人,默默往外走。阿沅跟在棺材后头,手里拎著个小包袱,里头是点纸钱香烛。
葬在城西乱葬岗。其实算不上坟地,就是片荒地,大大小小的土包。阿沅找到她爹的衣冠冢,在旁边挖了个坑。
下葬,填土。土落回棺材上,噗噗地响。
阿沅烧了纸钱,点了三炷香,插在新坟前。她跪下来,磕了三个头。
她没哭丧,没嚎叫。
完事了,一行人往回走。贺子瑜想跟阿沅说点什么,可是见到陈阿沅那张冷冰冰的脸又闭上了嘴巴。
回到小院时,天还早。阿沅对眾人鞠了一躬:“多谢各位。都回吧,我收拾收拾。”
沈堂凇想留下,萧容与拉了他一下,摇头。
人都走了,院里安静下来。
阿沅在屋里站了一会儿。然后开始收拾。
娘留下的衣裳里,里头包著个油布包,方方正正的,前些日子娘还好时,说里头有东西,要好好保管好,不要让船帮的人知道了。
阿沅颤著手打开油布包。
里头是三样东西。
一张纸,黄了,脆了,上面是爹的字,写得密密麻麻,有些地方被水渍晕开,看不清。是爹的工作日誌,但只有最后几页。
一块木头,巴掌大,边缘焦黑,像是烧过。是船板,能看出弧度。
还有一张票据,更皱,盖的章糊了,只能勉强认出“漕运司”几个字。
阿沅盯著这三样都泡过水的东西,將它们重新包好在油布包里,塞进怀里。
外头天黑了。
阿沅枯坐在油灯前,她想起老人常说,人死了,灵魂还会回来看看的,她想等娘回来看她。
她坐了很久,没等到娘的灵魂。
娘不来看她了,她眼眶发热,有什么东西涌上来。她眨了下眼,一滴泪滚下来,砸在手背上。
很快,她就用手背抹掉了。
“爹,”她对著黑暗,声音哽咽,“娘。”
“你们等著。”
月光移过来,照著她半边脸。左脸的胎记像彼岸花一样,红得妖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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