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史误我 - 第166章 船语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第166章 船语
    午后,沈堂凇窝在院里的竹躺椅上,手里拿著本贺子瑜借他的《东海豪侠传》。阳光晒得人发懒,他看得入神,连萧容与走到身边都没察觉。
    “看什么这么入神?”
    沈堂凇听著这熟悉的声音抬头,將书合上自然的递了过去:“子瑜借我看的话本。”
    萧容与翻了两页,看著里头开文前一句“莫道书生无胆气,敢教天地倒乾坤”,笑了起来:“我以为先生只爱看医书。”
    “医书看多了也闷。”沈堂凇调整了下姿势,“这话本写得热闹,虽夸张,倒也有趣。”
    萧容与看著他窝在竹椅里懒散的样子,问道,“先生是觉得闷了?”
    沈堂凇老实点头,確实是有些无奈,来了几日了,就刚到的那晚出去外面吃了个饭。
    “那出去走走?”萧容与把书还他,“看看有什么想买的、想吃的。”
    沈堂凇眼睛一亮,正合他意:“好。”
    两人出门,只带了个扮作小廝的护卫远远跟著。
    午后街市没有早上那般拥挤。都是卖著各种吃食的,还有一些小物件,比如针黹布匹,女子用的胭脂水粉和家用杂件。沈堂凇走走停停,对乌毡帽、茴香豆多看了两眼。
    身边的萧容与见状,买了两顶乌毡帽,和半斤茴香豆,让后头的小廝拿著。
    转过街角,前面围著一小圈人,多是孩子。
    人群中央,阿沅坐在矮凳上,面前蓝粗布上摆著七八只木船模型。她穿著洗得发白的藕荷色衫子,左脸胎记用碎发稍稍遮掩,正低头用左手打磨一只新船舷。
    “姐姐,这只船好霸气!是战船吗?”虎头虎脑的男孩蹲在最前面。
    阿沅抬头浅笑:“这是漕船,运粮的。这儿能装两百石粮食。”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孩子们“哇”地惊嘆。
    另一个瘦小女孩怯怯摸了摸小巧的帆船。
    “这是渔船,”阿沅见状柔声介绍著,“绍兴的老渔夫摇著这种船,能在鑑湖上捕最肥的鱖鱼。”
    “我长大了要开大船!比这个还大!”虎头男孩大声喊著。
    阿沅眼睛弯了弯:“那你要先学会看水流、辨风向。”
    另外一个孩子从兜里掏出两文钱:“姐姐,这个多少钱?”
    阿沅看了眼他指的简易舢板:“三文。你差一文,下次来给,先拿去玩吧。”
    孩子惊喜接过,抱在怀乐呵呵的。
    沈堂凇原本只是隨意一瞥,看见那些精巧船模,脚步顿住了。他走到摊前蹲下,目光被一只双层楼船吸引——船有两层舱室,雕花窗欞可开合,甚至甲板上有微型桌椅。
    他伸手,极轻地碰了碰船舷。
    “喜欢这个?”萧容与站在他侧后方。
    沈堂凇点头,手指轻抚楼船:“做得真精巧。你看这榫卯——”他指了指船舱连接处,“严丝合缝,真神奇啊。”
    他抬头问阿沅:“姑娘,这是你做的?”
    阿沅对上他目光,微微一怔——这位公子眼神乾净,看她时没有寻常人那种先看胎记、后闪躲的尷尬。她点头:“是。”
    “学了多久?”
    “从小就跟著我爹学的。”
    沈堂凇又看向另一只造型奇特的船:船身较宽,船底平坦,尾舵特別大。“这只是?”
    阿沅眼睛亮了些:“这是滩船。绍兴水系多浅滩,这种船吃水浅,不容易搁浅。尾舵大,好调头。”
    沈堂凇讚嘆:“姑娘深得家学。”他顿了顿,“这些船,都是按真船比例缩的?”
    “大多是。我爹教过我『造船先造样』,样子准了,真船才牢靠。”
    沈堂凇看向萧容与,眼底泛光:“我想买一只。”
    他没有选最华丽的双层楼船,反而指著一只看似朴素的漕船模型:“这只是按照官船样式做的吗?”
    阿沅点头:“是,按漕运司的標准漕船样式,十比一缩的。”
    “就要这只。”
    萧容与示意护卫付钱。阿沅说:“十五文。”
    护卫递过一块小银角子,阿沅为难:“我找不开……”
    萧容与淡淡道:“不必找了。”
    阿沅坚持:“不行,该多少是多少。”她从怀里掏出旧钱袋,里头的钱根本找不开那一块小银角子,她有些窘迫的抬眼看了一眼眼前的二人。
    沈堂凇微微一笑,说:“没事的,我家老爷財大气粗,不在乎这点儿小钱,姑娘不要在意。”
    旁边的萧容与听见这话眉毛微挑,有些好笑的看向沈堂凇。
    而一旁的阿沅脸上薄红且无奈,听闻只好收著了。
    交递船模时,沈堂凇看见她左手虎口有新旧交错的细疤,右手则被她刻意用袖子遮掩,但还是能看到有些不自然的蜷曲。她包船模时动作小心翼翼,用软布裹好,又套上一层油纸。
    接过船模,沈堂凇忽然问:“姑娘,你右手是不是受过伤?”
    阿沅身体一僵,下意识把右手往身后藏了藏,低声:“没、没事,旧伤了。”
    “我略懂医术,若需要……”
    阿沅飞快摇头:“不用,真的不用。谢谢公子。”她低下头,快速收拾摊子。
    沈堂凇不再多问,捧著船模和萧容与离开。阿沅看著他们背影,抿了抿唇,挑起担子转入小巷。
    走出一段,萧容与问:“先生为何选那只最朴素的漕船?”
    沈堂凇手指摩挲著船身:“官船制式,或许有用。”他顿了顿,“那姑娘右手,伤得不轻。手指关节僵硬,应是骨头接过,但没接好。”
    萧容与:“你看出什么了?”
    “若是普通摔伤,不至如此。倒像是……被重物砸压过。”
    萧容与目光微动,若有所思。
    沈堂凇捧著那船模,像捧著一箱子金银珠宝一样,脸上带上浅浅的笑意。
    “以前在书上读到『匠人营国』,总觉得遥远。”沈堂凇说,“今天看见这船,才觉得『匠』这个字,是实打实的手艺,是能在掌心里掂量的分量。”
    萧容与:“喜欢这些?”
    “嗯。比话本里的江湖真实。”沈堂凇想起什么,“对了,方才那姑娘说,她这手艺是跟她爹学的。子瑜昨日好像提过,东市有个被欺负的卖菜姑娘,也会做船模,脸上有胎记……就是她吧?”
    萧容与虽不知昨日贺子瑜与沈堂凇说了些什么,但还是接了句话:“应是同一人。”
    两人进了一家清静的茶馆临窗坐下。沈堂凇將船模放在桌上细看,忽然“咦”了一声,指著船底:“这里……好像有字。”
    凑近看,船底龙骨部位刻著极小的两行字:
    - 永安天运八年 春 制
    - 匠人:陈阿沅
    “陈阿沅……应是那姑娘的名字了。”沈堂凇说。
    萧容与喝了口茶,点了点头,听著旁边几桌人的对话。
    隔壁桌茶客在閒聊:
    “听说没?林老爷要把西门外那片苇塘填了,建新货栈。”
    “嘖,那苇塘连著河道,填了不怕涝?”
    “你懂啥,林老爷疏通了多少关係,说是要扩码头。”
    “扩码头?运河就那么宽,他扩了,別人的船怎么走?”
    “谁管。船帮最近可囂张了,强买强卖,小户船家都快没活路了。”
    太阳快下山了,两人往回走。沈堂凇捧著船模,萧容与走在他身侧半步。
    “今日……多谢。”沈堂凇说。
    “谢什么?”
    “陪我出来。在院里闷了几日,是该透透气。”
    萧容与看著他被夕阳镀上暖色的侧脸,声音温和:“日后若闷了,就说,我带你出来。”
    沈堂凇点头。
    回到客寓,贺子瑜正在练拳,看见船模眼睛一亮:“沈先生!这船模好眼熟——”
    沈堂凇递给他看:“东市那姑娘的摊上买的。”
    贺子瑜接过嘖嘖称奇:“做得真好!比我昨天看见的还精细!多少钱?我也想去买一个!”
    听了价钱,贺子瑜嘟囔:“那姑娘就是实在,这手艺,卖便宜了。”
    萧容与问:“你昨日见她被欺负,后来可还有麻烦?”
    “我让张哥去打听过,暂时没事。但船帮那些人,肯定不会罢休。”
    沈堂凇看向西厢——虞泠川的房门关著,窗纸透出微弱灯光。他收回目光:“这船模,我放屋里看看,明日给你细瞧。”
    “好嘞!”
    夜里,油灯下,沈堂凇將船模放在桌上,手指轻抚过那些精细部件。
    隔壁房中,萧容与坐在桌前,面前铺著绍兴府河道图,手指在西门外苇塘位置点了点。
    他对护卫低声吩咐:“去查两个人。一,查一个叫陈阿沅的女子;二,林益民最近在河道上的动静。”
    护卫领命而去。
    夜深了!

添加书签

搜索的提交是按输入法界面上的确定/提交/前进键的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