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末昭烈行 - 第189章 抄家灭族,宫闈血案,请刘使君北伐灭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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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89章 抄家灭族,宫闈血案,请刘使君北伐灭胡!
    时维三月初八,春意料峭。
    雒阳城南,一处占地广阔、亭台楼阁甚是精致的府邸深处。
    此处门前车马稀,今日久违的来了客人。
    这里,便是权倾朝野十余载的大长秋、前尚书令、育阳侯曹节的府邸。
    自正月大朝会被迫称病隱退以来,曹节便深居简出,几乎不再踏出这府邸半步。
    后院的花园,成了他最主要的活动范围。
    此刻,他正站在一方引自活水的清澈池塘边,手中捏著一把鱼食,有一下没一下地撒入水中,引得各色锦鲤爭相簇拥,泛起粼粼波光。
    池塘边怪石嶙峋,皆是搜罗自天下的奇石,搭配著几株精心修剪的老梅,虽已过花期,枝干却依旧虬劲。
    若在往日,这般景致足以让他怡情养性,但如今,他浑浊的老眼望著爭食的鱼群,眼神却空洞无物,仿佛透过水麵,看到了自己的未来。
    “哗啦!”不远处传来瓷器碎裂的刺耳声响。
    “兄长,你想想办法啊!整日对著这些花啊草啊鱼啊看来看去,有个屁用!早知今日这般憋屈,当初我们还不如帮著竇武那老匹夫,乾脆一不做二不休,宰了那小皇帝,另立一个听话的傀儡!
    也好过如今像条丧家之犬,躲在这府里等死!”
    说话的是曹节的弟弟曹破石。近来他因长期酗酒,面色泛著不健康的潮红。
    曹节撒鱼食的手微微一顿,却没有回头,声音平淡得听不出丝毫波澜:“自古以来,依附皇权的宦官之家,能有几人得以善终?前车之鑑,还少吗?我等能激流勇退,保全性命,得以在这方寸之地苟延残喘,已然是邀天之倖,喜事一桩了。”
    曹节缓缓转过身,看著满脸戾气的弟弟,眼中带著一种看透世情的疲惫。
    “莫要再贪恋那镜花水月的权势了。富贵终究是留不住的,强求,只会招来灭门之祸,或许这个结局对我们来说还算好的。”
    曹破石张了张嘴,还想反驳,却被曹节那死寂的眼神慑住,最终只是愤愤地啐了一口,抓起另一壶酒,仰头猛灌。
    体验过人上人的滋味,再回到柴米油盐的生活,怎么也过不习惯的。
    未多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曹节闻声望去。
    曹绍脸上带著难以抑制的兴奋之色,快步穿过月门,几乎是跑著来到曹节面前,喜形於色地道:“伯父!大好事!有天大的好事啊!”
    曹节眉头微微一蹙,心中非但没有喜悦,反而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他沉声问道:“何事?如此慌慌张张。”
    曹绍並未察觉曹节语气中的异样,依旧沉浸在喜讯中,眉飞色舞地说道:“宫里刚刚传出消息!三月初一,邯郸那位王荣王美人————生下了一名男婴!陛下为他取名为协。”
    旁边的曹破石闻言,嗤之以鼻,醉醺醺地哼道:“我当是什么泼天喜事,刘协能不能活下来还两说,值得你这般高兴?”
    曹绍露出笑容,幸灾乐祸道:“王美人生子自然不算什么,但今日那王美人死了————据说是產后血崩,一命呜呼!
    哈哈哈哈!”
    他忍不住笑出声来。
    “王美人一死,一个毫无根基的皇子,在这吃人的后宫,还能活几天?何后岂会容他?等到来日,万一————嘿嘿,陛下若有个三长两短,何后之子登基,何家外戚秉政,我等如何不能东山再起,死灰復燃?”
    他越说越激动,凑近曹节,蛊惑道:“伯父,您可別忘了,那何氏能登上皇后之位,全靠我们这些南阳同乡在宫廷发力,不然她这一介屠户之女,连良家女都算不上,如何能入后宫?
    当年是我曹家在陛下面前力荐,他何家得势,岂能不念及旧情,回报我等?此乃天赐良机啊!”
    曹绍唾沫横飞地说著,却没有注意到,曹节的脸色在他话语之间,已然变得一片铁青,握著栏杆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剧烈颤抖,手背上青筋虬结。
    曹节没有丝毫兴奋,只觉得耳边一阵剧烈的嗡鸣,几乎听不清曹绍后面的话。
    “我看咱们这位天子啊,近年来倒行逆施,已有取死之道!党錮之祸持续多年,民间士人怨气滔天,若是这些党人与何家外戚合力,內外交攻,这天子,怕是也活不长远了!
    说起来,对付皇帝啊,还是后宫里的手段最高明,神不知鬼不觉,当年孝桓帝不就是死得不明不白————”
    “住口————”
    曹节猛地怒吼,重重一拳砸在身旁坚硬的檀木栏杆上,发出嘭的一声闷响,这才打断了曹绍喋喋不休的狂言。
    曹绍被这突如其来的怒吼嚇得浑身一哆嗦,后面的话生生噎了回去,他惊恐地看著状若疯狂的伯父。
    一旁的曹破石也惊得酒醒了一半,愕然望去。
    “兄长为什么生气?”
    “我气你们糊涂!愚蠢!死到临头,尚不自知!”
    曹节鬚髮皆张,浑浊的老眼此刻瞪得溜圆,充满了血丝,他指著曹绍的鼻子,破口大骂。
    “是!我朝皇帝,多有死得不明不白的,但那宫闈深处的鬼蜮伎俩,是你能妄加揣测的吗?是你能拿来当作依仗的吗?你这个蠢货。”
    他剧烈地喘息著,胸口起伏不定:“何后虽然是我家扶上位的,但老夫如今已然失势隱退,如同废人!你————你竟然还敢私下打探宫闈秘事,还敢將这些杀身之祸掛在嘴边?你是嫌我曹家死得不够快吗?还怕屠刀落不下来吗?”
    曹绍被骂得脸色惨白,惊慌失措,结结巴巴地辩解道:“可————可是伯父,陛下————陛下之前不是已经下詔,不再追究我等过往,甚至还在清流弹劾时,保住了伯父的爵位和性命吗?
    这————这难道不是陛下有意重新启用我等,缓和关係的意思吗?”
    “胡扯!一派胡言!”
    曹节气得浑身发抖,声音带著无尽的悲凉:“缓和?那是催命符!是麻痹我等的迷魂汤!”
    他猛地推开试图搀扶他的曹破石,跟蹌著走到院子中央,仰头看著被高墙分割成四方的灰濛濛的天空,声音嘶哑,如同泣血:“老夫在中台沉浮数十载,难道还看不清眼下朝廷的困局吗?
    自古以来,朝廷多事,国库亏空,无非就是三条路:
    要么,打商人的主意。要么,打百姓的主意。要么就是打我们这些昔日富可敌国、如今失势待宰的豪绅的主意!”
    他猛地转身,目光如同两道冰锥,刺向曹绍和曹破石:“百姓早已被盘剥得油尽灯枯,去年庐江十万民贼大乱便是前车之鑑,再逼,就是遍地烽火!商人?哼!数日之前,马市那些胡商汉贾,一夜之间被屠戮抄家,你以为那是谁的手笔?是土匪吗?是强盗吗?”
    曹节的声音充满了绝望的厉色:“是陛下!是宫里的中黄门!如今,百姓贫苦,不能再逼,商人已被杀鸡做猴,搜刮一空,你们说,下一个,轮到谁挨这一刀了?是谁?”
    “是我曹家啊!!”
    “我等如今,本就是砧板上的鱼肉,大祸临头,只在旦夕你们竟然还敢不知死活,去沾染宫闈夺嫡这等天下第一等的禁忌!还敢妄图藉此翻身?这是唯恐皇帝找不到对我曹家下死手的藉口吗?这是要將我曹氏一族,彻底推入万劫不復的深渊啊!!!”
    曹节说到最后,已是声嘶力竭,他仿佛被抽乾了所有力气,跟蹌后退几步,靠在那冰冷的奇石上,发出一阵绝望的惨笑:“呵呵————哈哈哈————没想到啊没想到!我曹节,算计一生,谨小慎微,熬死了竇武,斗倒了陈蕃,歷经数帝,屹立不倒,到头来,躲过了明刀,却逃不过这暗箭,终究还是要落得如此下场!还是这个下场啊!!!”
    他那绝望的悲鸣在庭院中迴荡,曹绍和曹破石早已听得面如死灰,浑身冰凉,如同被冻僵一般,站在原地。
    曹绍脸上那点兴奋早已被恐惧取代。
    曹破石手中的酒壶哐当一声掉在地上,醇香的酒液泪泪流出,他却浑然不觉,只是呆呆地看著状若癲狂的兄长,一股寒意从脚底直衝天灵盖。
    庭院中,只剩下曹节那绝望的笑声。
    池中锦鲤无知无觉,爭抢鱼食。
    高墙之外,春日的阳光明媚,却怎么也照不进这死气沉沉的曹府大院。
    王荣的暴毙,如同风暴般席捲了整个禁宫。
    东汉宫廷里,死几个美人是家常便饭。
    但王美人的死不一样,她刚刚生下男丁便香消玉殞,死状悽惨,这明显是中毒所致。
    相传,王荣得知自己怀孕后,还怕何后毒害,喝了打胎药也没把刘协打下去。
    刘协也確实是命够硬,这样都没死。
    但他母亲明显没有这么强的抗药性,在生下孩子不到十日就一命呜呼。
    消息传到德阳前殿,灵帝刘宏正在批阅奏章,看著各地乱糟糟的文书,皇帝本就心情烦闷,当蹇硕一脸沉重的前来稟报王美人的死讯时,刘宏手中的硃笔啪地一声掉落在简牘上,溅开一团刺目的猩红。
    他猛地站起身,案几被带得摇晃,杯盏倾覆,汁水横流。
    “你说什么?”刘宏难以置信,隨即传来一阵暴怒的低吼,双眼瞬间布满血丝。
    ——
    “暴毙?在朕的眼皮子底下?一个刚刚產子的美人死了?查!给朕彻查!翻遍整个皇宫,也要把凶手给朕揪出来!蹇硕,你亲自去!朕许你调动一切人手,无论涉及谁,一查到底!”
    “传刘备入宫,加衔散骑常侍,与你一同缉拿。”
    剎那间,整个內宫风声鹤唳,陷入一片恐怖的肃杀之中。
    永乐宫的董太后也被惊动,派了心腹宦官前来询问。
    这些时日,刘备忙著安顿朔州马政,得知灵帝加衔,心中已然猜到是宫內出了问题。
    东汉的禁中,非有詔男子不得入。
    除非加衔侍中、侍郎、散骑常侍才能自由穿行宫內。
    刘备抵达禁中后。
    蹇硕已如同出闸的猛虎,率领著中黄门锐士,开始了长达三天三夜的搜宫。
    这场搜查,与其说是寻找证据,不如说是一场对后宫的清洗。
    “刘使君有劳了。”
    刘备拱手回礼:“中贵人,宫中事务你比我清楚。”
    “还是蹇黄门领路吧。”
    “好。”
    二人顺藤摸瓜。织室宫墙,掘地三尺。
    搜不到的细节令人胆寒:
    王美人所在的寢宫最先遭到搜查,所有当日当值的宫女、宦官,无论品阶,一律被单独隔离,严刑拷问。
    整个屋舍都被撕开检查,染缸被推翻,污水横流,地面甚至被撬开砖石,查看是否有隱藏的厌胜诅咒。
    哀嚎声和刑具的碰撞声日夜不息。
    各宫各殿,无一倖免:。
    从皇后居住的长秋宫,到其他嬪妃的宫苑,乃至一些久已无人居住的冷宫,全部被手持刀戟的兵士闯入。
    妆奩匣盒被翻开,珠宝首饰散落一地,床榻被移开,暗格被强行破开。
    就连庭院中的花圃、假山,都被仔细翻查,生怕遗漏丝毫线索。
    宫女们嚇得瑟瑟发抖,宦官们面无人色,往日奢靡安逸的宫廷,此刻如同人间炼狱。
    刘备、蹇硕交叉讯问,连坐威嚇,任何与王美人有过接触,哪怕只是送过一次饭、传过一句话的人,都被反覆提审。
    证词稍有出入,蹇硕便是一顿鞭笞。
    蹇硕採用连坐之法,一人有问题,同屋、同司之人皆受牵连,一时间,宫內人人自危,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铁腕之下,线索很快被梳理出来。
    所有的矛头,都被引导向同一个方向——皇后何青所居的长秋宫。
    有宫女招认曾见长秋宫的人与王荣的宫人接触。
    也有宦官回忆起何皇后对王美人得宠早有怨言,甚至在宫內查出了某种罕见的毒药,据说此药就源自长秋宫————
    当刘备將那份字字诛心的查案奏报呈送到刘宏面前时,灵帝彻底爆发了。
    他一把推开试图劝解的宫女,双目赤红,如同一头被激怒的雄狮,猛地抽出悬掛在殿柱上的宝剑,一言不发,大步流星地朝著长秋宫方向衝去。
    皇帝持剑直奔皇后寢宫的消息,如同插上了翅膀,早已先一步传到了长秋宫。
    何青闻讯,嚇得魂飞魄散,原本娇艷的脸庞瞬间惨白如纸,手中的玉梳哐当落地,摔得粉碎。
    此次行为过於狠毒,触怒了皇帝的逆鳞。
    惊恐之下,她第一时间想到的便是她在宫中最有力的倚仗——十常侍。
    “快!快去请张常侍、赵常侍!还有郭常侍!快去!”
    何青声音颤抖,几乎语无伦次,慌忙命心腹宫女將她积攒的巨额金银珠宝、珍玩古物,成箱地抬出来,准备用於贿赂求生。
    十常侍中,除了已然失势的曹节,郭胜也確实与何家关係匪浅,他同样出身南阳,何氏能登上后位,郭胜在灵帝面前的进言功不可没。
    但眼下这桩涉及皇嗣、震动內宫的血案,单凭郭胜一人,根本无力回天。
    郭胜心急火燎地找到张让和赵忠。
    赵忠如今接替曹节,担任长秋宫的大长秋,是皇后身边的第一宦官,与皇后可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而张让的养子张奉,娶的正是何皇后的妹妹何叶,两家早已是姻亲,利益深度捆绑。
    东汉自曹节死后,阉党改变了以前当皇帝狗腿子,跟清流对著干的方式。
    张让、赵忠都在接触清流,接触党人,清浊之爭,实际上在这一代已经结束了。
    实际上整个朝廷也就只有袁绍一个人想借著党人的由头覆灭宦官,其他人都在与宦官协力侵吞天下民脂民膏。
    外戚、党人、阉党在汉灵帝中期已经合流,成为一个整体了。
    在一处隱秘的偏殿,几位中常侍聚首。
    郭胜急得额头冒汗:“张公、赵公,还有诸位,如今皇后危在旦夕,我等不能坐视不理啊!皇后若倒,唇亡齿寒!
    侯览、王甫、曹节他们的下场,诸位难道忘了吗?
    陛下刻薄寡恩,今日杀侯览,明日杀王甫,后日逼曹节,他日就能寻个由头处置我等,唯有保住皇后,保住何家外戚,我等在朝中才有立足之地啊!”
    “就算不为皇后考虑,也得为我们自己考虑吧。”
    张让捻著手指,眼神闪烁。
    他与何家已是亲家,自然不希望何后倒台,不然就白投资了。
    赵忠更是直接,他是长秋宫主管,皇后若被废甚至被杀,他第一个倒霉。
    其余如宋典、段珪、毕嵐等中常侍,回想起王甫、侯览等人被抄家灭族的惨状,也是心有戚戚。
    人都是会总结经验的,浊流也不傻,知道天子把阉党当摔炮用,也会在夹缝中挣扎求生。
    “郭常侍所言极是。”
    张让终於开口:“皇后,必须保。”
    十常侍达成共识。
    何后之母舞阳君、兄长何进、朱苗、以及妹妹何叶也在宫外四处奔走,网络人手,试图施加影响。
    刘宏却已经持剑衝到了长秋宫门外。
    刘宏如同一阵裹挟著雷霆的暴风,猛地踹开了长秋宫紧闭的殿门。殿內薰香的暖甜气息瞬间被门外灌入的冷风和他身上的戾气衝散。
    “毒妇!给朕滚出来!”
    他咆哮著,手中那柄出鞘的宝剑寒光凛冽,映照著他因暴怒而扭曲的面容,眼中燃烧的火焰几乎要將眼前的一切焚毁。
    何青早已嚇得魂不附体,她並未如寻常般盛装等候,而是散乱著髮髻,穿著一身素白的中衣,赤著脚,从內室连滚带爬地扑了出来。
    见到持剑而立、状若疯魔的皇帝,她最后一点强装的镇定也土崩瓦解,扑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冰冷的地砖上。
    “陛下!陛下饶命啊!”
    何后涕泪横流,声音悽厉刺耳,全然没了平日里的娇媚姿態。
    她不顾一切地向前膝行几步,试图去抱刘宏的腿。
    “滚开!”刘宏厌恶地后退一步,剑尖直指何青,那冰冷的锋芒几乎要触及她颤抖的鼻尖。
    “朕待你不薄!立你为后,荣宠何家!封你母亲为舞阳君,你何家的兄长当侍中,你朱家的兄长当越骑校尉,对你家如何不好,你竟敢竟敢毒杀皇嗣,戕害妃嬪!你好大的狗胆!”
    “不是臣妾!陛下!真的不是臣妾啊!”
    何青猛地抬起头,脸上脂粉被泪水冲得狼藉一片,她拼命摇著头,眼神里充满了惊恐。
    “是那曹节!是那老贼挟怨报復,他恨陛下,恨臣妾!是他栽赃陷害,臣妾————臣妾怎会如此愚蠢,陛下明鑑啊!”
    何后见刘宏眼神依旧冰冷,没有丝毫动摇,心中愈发慌乱,语速快得几乎语无伦次:“是!臣妾是嫉妒————臣妾是恨那王荣狐媚,勾引陛下!但臣妾已有辩儿,臣妾是皇后!臣妾何必冒这天大的风险去害一个美人?这於理不合啊陛下!”
    “是有人想一石二鸟,既除了王美人,又要藉此扳倒臣妾,扳倒辩儿!陛下!您想想,臣妾若倒,谁人得利?是那些虎视眈眈的世家女!她们若入主中宫,岂会容得下辩儿?岂会容得下陛下您?”
    说到最后,她几乎是匍匐在地上,肩膀剧烈地耸动,哭声变成了压抑的呜咽:“陛下,臣妾或许愚钝善妒,但对陛下绝无二心啊,陛下若不信,臣妾愿以死明志!
    只求陛下————陛下护好我们的辩儿————”
    她猛地抬起头,泪眼婆娑地望著那柄隨时可能落下的宝剑,眼神里竟真的闪过一丝决绝的死志。
    这番哭诉,半是真心,半是辩解,真假混杂,却恰好戳中了刘宏內心深处对於外戚世家和皇权旁落的恐惧。
    他持剑的手,微微一顿。
    “陛下息怒!陛下息怒啊!”
    赵忠见此,急忙迎上前,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死死抱住灵帝的腿。
    “陛下!立皇后乃是关乎国本之大事,非陛下一人家事啊!昔日桓帝欲立出身寒素的美人田圣为后,结果如何?群臣反对,天下非议,最终不得已立了竇家贵女!
    陛下难道忘了先帝后来是如何驾崩的吗?竇家又是如何趁机掌权的吗?”
    赵忠的话,如同冰冷的锥子,狠狠刺中了刘宏內心。
    桓帝欲立平民出身的田圣,却遭到士族豪强的集体反对,党人太尉陈蕃以“出身微贱,不足以承天序”为由力諫反对,桓帝被迫才立了出身扶风竇氏的竇妙。
    然而竇妙无子,一直嫉恨田圣受宠。
    次年,便有地方太守擅杀与田圣有关联的外戚宗族,此举引发桓帝震怒,再次掀起党錮,试图压制外朝豪族,並重新立田圣为后。
    然而,没多久,桓帝便壮年猝死,整个后宫几千女眷,亦没留下任何男性子嗣。
    之后,桓帝灵柩尚停在德阳殿时,皇后竇妙便当著桓帝棺材的面,亲手拔刀砍死了田圣,还要杀光其他贵人,其状之惨烈,其肆无忌惮,刘宏自幼便有所耳闻。
    说白了,桓帝就是死在打击豪族的路上。
    名士陈蕃反对立田圣,也不是因为她身份卑贱,而是为了把竇家扶上位,桓帝一死,竇家上台,陈蕃进位太傅,录尚书事,党人掌管天下。
    要不是灵帝上台,灭竇家,再度压制党人,这天下到底还姓刘与否,真说不准。
    见刘宏心智动摇。
    张让也趁机跪倒在一旁,泣声道:“陛下!老臣等知陛下心里苦,王美人无辜惨死,陛下悲痛,老臣等亦感同身受!可是————可是没办法啊!
    我大汉立国四百年,后宫前朝,很多时候便是这般无奈!陛下天纵聪明,好不容易借著王甫之事,废黜了那扶风宋氏出身的皇后,力排眾议,立了出身寒素的何皇后,这条路,陛下,不能再走错了啊!”
    他抬起泪眼,语气充满了担忧:“万一————万一废了何后,另立新后,党人抬出如竇妙那般出身大族、手段狠辣的女子掌管了后宫,陛下————那您日后在宫中,可能安眠?
    您的子嗣,可能保全?老臣这不是为自己担心,是为陛下您的安危,为我大汉的国祚担心啊!”
    段珪、毕嵐等人也纷纷叩首,哭声一片:“陛下三思!何皇后虽偶有善妒,但对陛下向来是言听计从,不敢有半分逾越。
    若换了他族之女,背后有庞大的家族势力支撑,难保不会像孝章帝时的皇后那般,与男子通姦————甚至生出弒君之心啊!
    那明章之治何等威风,可就在后宫內,皇后与內官私通,內官郭举甚至要拔刀杀了章帝,章帝还没来得及清查,就一命呜呼了————陛下!陛下!前车之鑑,不可不察。”
    十常侍你一言我一语,哭诉哀求,看似为皇帝著想,实则字字句句都敲打在刘宏最敏感的神经上。
    他们精准地描绘了一幅废后之后可能出现的恐怖图景。
    强势的外戚、被控制的皇子、自身性命堪忧、甚至可能像某些东汉皇帝一样死得不明不白————
    刘宏持剑的手,微微颤抖起来。
    那剑锋上的寒光,似乎也黯淡了几分。
    皇帝脑海中飞速权衡著。
    何青,屠户之女,出身卑微,除了依靠皇帝和宦官,在朝中並无根基。
    她善妒狠毒,但政治手腕粗浅,易於控制。
    她生有皇子刘辩,名分已定。
    若废何氏,另立新后,无论新后是来自弘农杨氏、汝南袁氏,还是其他任何世家大族,都意味著一个强大的、盘根错节的外戚势力將深入宫廷,会直接威胁他的皇权,甚至性命。
    汉灵帝也確实害怕自己步入列代东汉皇帝的后尘,东汉与地主共天下,皇后和外戚,就是天下豪强推举出来的对抗皇权的代表。
    东汉六后临朝,基本都是皇帝早死,太后外戚理政天下,小皇帝扳倒外戚后实现集权,重新整顿国家,隨后继续陷入皇帝早死,外戚干政,放权给地方豪强的循环。
    只要皇后来自於地方豪强势力,那皇帝必然不能活命。
    灵帝比桓帝幸运的是,他也总结了歷代君主的经验,废了扶风宋皇后之后,直接用了宦官支持的寒素出身的皇后。
    何家屠户出身,东汉士大夫普遍瞧不上身份卑微的家族,別看袁绍后来成为何进谋主,那是被袁隗强逼过去的。
    所谓:绍叔父隗闻之,责数绍曰:“汝且破我家!“绍於是乃起应大將军之命。
    袁绍本人是很看不上何进的。
    何家的政治手腕比起大家族出身的女子也差得太多了。
    灵帝玩得转不至於被后宫直接弄死。
    再怎么说,何青也是有子嗣的,名正言顺的寒素皇后,背后是十常侍支持,出於政治考量,灵帝就算再伤心,也不可能处理何青。
    灵帝这种政治生物,就不可能因为喜欢哪个美人,就为他一怒为红顏,把自己辛辛苦苦打造的好局面给毁掉。
    他也更担心,万一把何后废了,自己就再也生不出子嗣了呢?
    毕竟东汉的后宫里,皇子基本活不到成年。
    不是今天你害我,就是明天我害你,皇帝不死,不出来一个太后干政,这就不是东汉了。
    更何况,灵帝膝下子嗣艰难,在刘辩之前並非没有过皇子,却全都莫名夭折。
    若废了何后,刘辩地位不保,自己还能否有健康子嗣继承大统?
    难道要像桓帝一样绝后,將江山拱手让给旁支上位?
    政治考量和对自身命运的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渐渐浇熄了他因王美人之死而燃起的熊熊怒火。
    “陛下————陛下,臣妾愿意献出家財,望陛下宽恕————”
    十常侍也是哭哭啼啼,个个哭诉道:“陛下,我们愿意出钱,陛下————”
    听到钱到帐了,皇帝脸上的暴怒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冰冷。
    他缓缓垂下了持剑的手臂。
    没有再看长秋宫一眼,也没有理会跪满一地的宦官,转身迈著有些僵硬的步子,离开了这片让他感到室息的地方。
    望著皇帝离去的背影,赵忠、张让等人这才如同虚脱般瘫软在地,相互对视,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劫后余生的庆幸。
    回到德阳殿,刘宏將自己关在殿內许久。
    再出来时,他命人铺开绢帛,亲笔写下了《追德赋》与《令仪颂》,词藻华丽,情意恳切,追思王美人的品德与仪容。
    笔墨之间,似乎寄託了皇帝的哀思与无奈。
    然而,那冰冷的眼神,却昭示著这不过是给外人看的一场戏。
    灵帝並不爱任何人,他只爱自己的江山。
    之所以演出一出逼宫大戏,是为了让何家、让十常侍害怕,逼他们交钱。
    刘协死了母亲,今后没有了母族的掣肘,却还有董太后帮衬能支撑到刘协长大。
    等到刘协长大,最多也就是竇太后和刘彻的剧本,刘协长大后熬到董太后老死,还是能拿到权力,这在灵帝接受范围之內。
    与其说这回是灵帝放过了何后,不如说这一切都在刘宏的预估范围內,死去的王荣虽然可怜,但这就是政治的游戏。
    到了魏朝,曹操、曹丕、曹叡都吸取了汉朝灭亡的教训,皇后都是寒素出身。
    卞皇后是歌姬,曹丕的郭女王自幼父母双亡、流离失所,明帝的郭后,也是抄家灭族所得的宫婢。
    灵帝写完悼念诗后。
    不久董太后驾临德阳殿。
    她看著神色阴鬱的儿子,嘆了口气:“皇帝,王美人去了,孩子还小,总不能没人照顾。放在別人那里,本宫也不放心。
    若是没人帮衬,这孩子怕是也难长大。就让哀家带回永乐宫,亲自抚养,如何?”
    刘宏抬眼看了看自己的母亲,董太后眼中那抹对於权力的渴望,虽然掩饰得很好,但又如何能完全瞒过他?
    他心中冷笑,却也知道,將幼子刘协交给母亲抚养,至少在目前,是保住这孩子性命——
    的最佳选择。
    在永乐宫的庇护下,或许能避开宫中潜藏的明枪暗箭。
    “有劳母后费心了。”他点了点头,声音平淡。
    皇帝称孤道寡,並非虚言。
    坐在这至尊之位上,身边环绕的,无一不是利慾薰心之徒。
    即便是最亲的母亲,心中盘算的,恐怕也是如何在他死后,扶持幼帝,垂帘听政。
    董太后也绝非没有野心,他清楚自己儿子的手段,没办法像以前的太后一样垂帘听政0
    但如果皇帝死了呢?跟天下利益集团对抗的皇帝大多年少早亡,死亡概率很大。
    那么永乐宫一手养大的刘协就可以当皇帝,太后就可以垂帘听政,帮年少的孙子看江山,就跟竇太后与汉武帝一样,一辈子没有享受过权利滋味的董太后等的就是这一天。
    妻子盼望著丈夫早死,母亲盼望著儿子早亡,群臣希望皇帝不得长久。
    孤独和疲惫感席捲了刘宏。
    “烂王朝————”
    他咒骂了一句,拋下那些令人心烦的奏章和虚偽的悼词,命人驾来装饰华丽的驴车,在宫中漫无目的地驱驰,仿佛只有这样,才能暂时逃离这令人窒息的牢笼。
    皇帝最终没有废后,但此事绝不能就此了结。
    十常侍深知必须付出代价来平息皇帝的怒火,或者说,是填补皇帝因不能废后而无处发泄的鬱闷。
    在张让、赵忠的牵头下,十常侍及与何家关係密切的宦官们,共同进献了高达五亿钱的巨款,名义上是为北伐捐献军资,实则是为何皇后买命的赎罪钱。
    皇帝的怒气需要宣泄,这谋害王美人的黑锅也需要有人来背。
    三月十日,一道冰冷的詔书颁下:
    前大长秋、位特进、育阳侯曹节,心怀怨望,勾结宫人,涉嫌毒害王美人,谋害皇嗣,罪大恶极,著即抄家灭族!
    曹节直系亲属,父族无论长幼,尽数处斩!
    母族、妻族全部流放日南郡(今越南境內),遇赦不赦!
    曾经权倾朝野,歷经数帝而不倒的宦官巨头曹节,最终以这样一种惨烈的方式,为这场宫廷血案画上了句號。
    他成了所有政治力量博弈后,被推出来承担一切罪责的替罪羔羊。
    当抄家的兵士冲入曹府时,曹节身著朝服,端坐於正堂,面对如狼似虎的兵丁,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缓缓闭上了眼睛,仿佛早已预料到这一天。
    曹氏宗族府中积累了数十年的惊人財富,竟高达四十亿钱,就比当年的大权臣梁冀少贪了二十亿,这惊人的財富尽数充入皇帝的私库。
    钱够了————
    夜色笼罩雒阳,曹府的血腥气尚未散尽,德阳殿中的灵帝,或许正对著王美人的遗物出神,或许又在盘算著下一步。
    该如何与这天下、这朝堂、这宫闈中的无数野心家们继续这场博弈。
    灵帝想活下去,其实很简单,解除党錮,让大族之女当皇后,让袁隗、杨赐之流当太傅录尚书事控制朝廷。
    给天下士族让利,自己当傀儡皇帝,这就够了。
    但如果还想有所作为,那就只能加强自己的权威,要打仗,要打胜仗。
    打胜仗!
    “玄德,朕从登基开始,天下纷扰,一直在打仗。”
    “朕安益州,战西域,平西羌,息民乱。”
    “除了鲜卑人依旧猖獗以外,其余诸乱已然平息。”
    “这鲜卑就交给你了。”
    “四月,爱卿回朔州,点齐兵马,誓师北伐。”
    刘备躬身行礼:“臣,遵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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