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2:从船二代开始 - 第五十九章 来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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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还没亮透,林秀娥就醒了。
    她没有开灯,摸黑从床上坐起来,脚在床沿下找了好一阵才找到那双布鞋。
    鞋帮子踩塌了后跟,她也懒得提,趿拉著走到窗前把窗帘拉开一条缝。
    海面上还蒙著一层灰濛濛的雾气。
    石槽里的海水涨到半潮,一下一下拍著船壳,声音闷闷的,从棚子那边一直传到宿舍门口。
    今天是老周那条舢板剔槽口的日子,邱长海前天就说了,这道缝让她自己剔。
    灶屋里亮著灯。
    她走进去的时候老方已经蹲在车间门口抽今天的第一根烟了,火柴梗丟进石槽里嗤的一声灭了。
    她把麵团从盆里捞出来,老面肥昨晚就发好了,发得暄软,手指戳下去一个小坑,慢慢弹回来。
    掌心推出去,指节收回来,麵团在案板上来回翻滚,揉得光滑了揪成剂子,一个个大小均匀,排在盖帘上。
    她把红豆包放进蒸笼里,盖上笼盖,拿围裙擦了把手,走到石槽边。
    老周的舢板昨天下午就让洪小兵和阿顺推上了船排,船底朝天,藤壶铲乾净了,露出底下深褐色的老船板。
    朽掉的两块板子已经拆了,槽口还在,嵌新板之前要把槽口重新剔一遍。
    林秀娥蹲下来,拿手指顺著裂缝摸了一遍。
    裂缝从船头一直裂到船尾附近,走线贴著龙骨弯了將近一尺,有一处转弯紧贴著老肋。
    她摸到转弯处停了停,拿手电照著看了眼裂缝的走向。
    確认和昨天看的时候没有变化,然后把手从裂缝里收回来。
    邱长海从石棉瓦棚子那边慢慢走过来,手里转著那两颗磨得油光水滑的核桃。
    他走到船排边上,没有蹲下来,只是站在旁边,把核桃放在旁边的石墩上。
    林秀娥从工具袋里拿出凿子,刃口在晨光里泛著一层幽幽的钝光。
    这把凿子是邱长海传给她的,用了好几年,凿柄被手掌磨得光滑,木头纹路里嵌著洗不掉的桐油灰印子。
    她把凿子刃口卡在裂缝的起点上,手掌贴紧凿柄,虎口卡住凿顶,拇指压在凿背上。
    铁锤举起来,敲下去,篤的一声,朽木裂开,一片深褐色的朽木顺著纹路剥落下来,落在船排下面的碎石上。
    邱长海站在旁边,手里没有核桃。
    他的眼睛一直盯著林秀娥的手腕。
    转弯处紧贴著老肋,凿子斜进去的角度大了半分就会伤骨,小了半分朽木剔不乾净。
    林秀娥把凿子换到左手,右手从工具袋里摸出那把窄刃老凿子,刃口卡在转弯处,手腕轻轻拧过一个弧度,铁锤敲下去。
    朽木从转弯处完整地剥落下来,切口平滑,没有一丝毛刺。
    邱长海把石墩上的核桃拿起来,揣进兜里。
    核桃在兜里轻轻碰了一下。
    太阳升到桅杆那么高的时候。
    林秀娥剔完最后一块朽木,把凿子放在膝盖上,拿棉纱擦了刃口,站起来退后一步看了看自己的活。
    整道槽口从头到尾,深浅均匀,转弯处平滑过渡,好板一点没伤。
    老周蹲在舢板旁边,嘴里叼著根没点著的烟,烟屁股咬得扁扁的。
    他站起来,走到舢板边上蹲下,拿手指摸了摸林秀娥刚刚剔好的槽口,说秀娥你这手艺,快赶上你师傅了。
    林秀娥把凿子擦乾净放回工具袋里,说新板嵌进去之前先拿卡尺量一遍,转弯处的弧度拿石笔描一遍再下凿。
    邱长海已经回棚子里了,石墩上只留下那两颗核桃的浅浅印子。
    林秀娥蹲下来开始嵌新板,新板是她提前准备好的,尺寸拿卡尺量过三遍,嵌进去严丝合缝。
    麻丝撕得均匀,一根一根塞进缝里,拿钝凿子敲实。
    桐油灰是她早上刚调的,霜降以后天冷油稠,多放了小半勺桐油,比例恰到好处,抹在麻丝上,刮平。
    整道缝捻完,她站起来,扶著腰慢慢直起身。
    这个动作和邱长海一模一样。
    江海平端著一缸子开水从车间里走出来,蹲在车间门口,把缸子放在脚边。
    他刚才在车间里就听见了那声凿子敲在木头上的声音,和邱长海敲出来的节奏只差一点点力道。
    林秀娥把工具收好,走过来接过他手里的缸子喝了一口。
    江海平说她这道缝捻得比上个月又稳了些。
    林秀娥把缸子还给他,说转弯处还差一点,弧度没有邱师傅那么圆润,下次再练。
    上午,江海平在车间里整理培训排期表。
    阿海带著洪小兵在码头上抢修一条公务船的齿轮箱。
    丁海生和阿光在焊工区焊补水產公司运输船的舷板,老方蹲在车间门口拆那两台待修的水泵。
    临近中午,码头值班室那边忽然有人喊平哥儿电话。
    江海平放下排期表走到值班室,拿起听筒,那头是王存志的声音,说省里刚下了个通知,明年开春要在烟臺办全省渔船维修技能大比武,比赛项目和前年差不多,主机拆装、故障诊断、焊工、捻缝,四个单项加团体总分。
    孙局长的意思是服务站原班人马继续上,老方主机,丁海生焊工,林秀娥捻缝,阿海故障诊断,阿光替补。
    江海平掛了电话,走回车间,把消息告诉了大家。
    老方把水泵外壳放到地上,站起来拿棉纱擦了把手,说比就比,省里的比赛又不是没去过。
    阿海蹲在齿轮箱旁边,手里还拿著扭矩扳手,说故障诊断这一块他今年得把高压油路和回油管路再巩固巩固。
    林秀娥刚捻完一道缝,手里端著桐油灰盆子,说前年捻缝拿了第一,今年接著拿。
    阿光从旧件仓库探出头,说我还是替补,方师傅,替补也算队员不。
    老方说算,搬工具也是个手艺。
    晚上,江海平坐在车间门口的石墩上把白天没整理完的培训排期表重新核对了一遍。
    林秀娥端了碗鱼丸汤放在他旁边的石墩上,也在他旁边坐下来。
    江海平把排期表折好放进口袋里,端起碗喝了一口汤。
    灶屋里林秀娥把碗筷收进橱柜,拿出周周妈上回塞给她的那包咸鸭蛋,切了两颗端过来放在车间门口的石墩上。
    蛋黄流油,蛋白嫩白。
    “省里大比武的通知下来了,明年开春。”
    林秀娥夹了一片咸鸭蛋放进嘴里,嚼完了说他前年拿了第一。
    明年这时候服务站肯定比现在还忙,翻新业务上了正轨,培训班开了好几期,新来的学徒也慢慢能上手了。
    江海平把筷子放下,忽然想起今天傍晚收到的那封信。
    信是舟山陈师傅寄来的,信封上的字是用毛笔写的,端端正正一行:滨海县月亮岛船舶服务站转邱长海师傅亲启。
    他放下筷子从抽屉里把信拿出来,走到石棉瓦棚子门口。
    邱长海正坐在门口磨凿子,砂纸一下一下擦过刃口,声音细密均匀。
    他把信递过去,说陈师傅寄的。
    邱长海接过信,拆开封口,抽出信纸。
    凑在棚子里透出来的灯光下看了一阵,然后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里。
    “老陈说他那个徒弟下半年要调到省船检局,以后省里有捻缝相关的技术標准修订,会提前跟服务站通气。”
    邱长海把信放在膝盖上,拿起凿子继续磨。
    砂纸擦过刃口,沙沙沙的。
    江海平在他旁边蹲下来,说这条路走通了,以后省里再搞用工备案,捻缝工就有自己的標准了。
    林秀娥从灶屋里探出头,手里还拿著围裙,她刚从锅里舀出最后一碗鱼丸汤,准备等邱长海磨完凿子再端过去。
    远处海面上渔火星星点点,服务站院子里的枇杷树在月光下泛著暗绿的光。
    明天还有几条公务船要来保养,下一批培训班的教具也快备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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