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烬 - 第78章 敲山震虎
五月十五,子午岭。
消息传到的这天,林凡正在火炮工坊里查看新一批钢坯的质量。
他正满意地点头,韩金虎从外面跑进来,满脸是汗。
“林兄弟!神一魁……神一魁死了。”
林凡的手顿了一下,手里的钢坯微微发沉。“消息確凿?”
“確凿。”韩金虎喘著粗气,“曹文詔亲率两千骑兵夜袭柳树涧,神一魁和他那几百个老弟兄……全死了。柳树涧被烧成了白地,俘虏全被押往延安府了。”
林凡沉默了片刻。他和神一魁素未谋面,只知道这个边军出身的好汉在柳树涧扎了根,还曾派人和李自成结盟。
当初李自成卖给神一魁三门小炮,换了一批粮食和铁料。
那笔交易,就是林凡经手的。
那三门炮,想来现在已经被曹文詔缴获了。
“將军知道了吗?”
“知道了。”
两人正说话间,有传令兵前来,说是召林师傅及各头领到中军帐议事。
林凡將钢坯放回架上,擦了擦手,大步向中军帐走去。
中军帐里,气氛凝重。
李自成坐在主位上,面色沉静,看不出喜怒。
顾君恩站在舆图前,刘宗敏抱著胳膊靠在帐壁上,其余几个头领也都在。
每个人的脸上,或多或少都带著几分震动。
“曹文詔的骑兵,从延安府到柳树涧,近三百里路,只用了不到五天。”
顾君恩的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晰,“这说明两件事。其一,洪承畴的情报极准,早就摸清了神一魁的虚实;其二,曹文詔的骑兵確实剽悍,来去如风。”
“柳树涧离咱们子午岭,直线距离不到两百里。”一个头领忧心忡忡地开口,“曹文詔打完了神一魁,会不会……”
“会。”李自成开口了,“但不是现在。洪承畴下一步目標必然是王嘉胤。打完了王嘉胤,才会轮到咱们。”
刘宗敏哼了一声:“王嘉胤占了府谷,號称万人,可曹文詔两千骑兵就能把他嚇得缩在城里不敢动。指望他替咱们挡刀,怕是靠不住。”
“刘头领,话不能这么说。”顾君恩道,“王嘉胤虽然困守府谷,但他的存在本身就能牵制洪承畴的主力。他若倒了,陕北义军最大的旗杆就断了。届时大小杆子群龙无首,洪承畴想怎么收拾就怎么收拾。唇亡齿寒,不能不救。”
“救,怎么救?”刘宗敏反问,“曹文詔的骑兵在柳树涧烧杀一夜,咱们若是离开子午岭去救王嘉胤,要是正好撞上洪承畴的主力。野战打不过,守城又不是咱们的擅长。拿什么救?”
帐中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李自成身上。
李自成没有立刻回答。他看向一直沉默的林凡。
“林师傅,曹文詔是夜不收出身。夜不收最擅长什么?”
“夜袭。”林凡说,“长途奔袭,出其不意,一击即走。”
“那夜不收最怕什么?”
林凡想了想。“怕动静大。怕被提前发现。怕火药。”
李自成点了点头。“君恩,咱们眼下手头还有多少火药和震天雷的存货?”
顾君恩略一思索:“火药工坊日夜赶製,库存约有八百余斤。震天雷二百余枚,火箭一千二百余支。大小钢炮已经积攒到二十门,炮弹六百余发。”
“够不够让夜不收吃一壶?”
“够。”林凡接过话,“但曹文詔不来子午岭,这些火药炸不到他头上。將军的意思是……”
“他不来,咱们就去。”李自成站起身,走到舆图前,“当然不是去打延安府。那是找死。但咱们可以在別处,让洪承畴知道,子午岭不是他想捏就捏的软柿子。”
他的手指点在舆图上的一个点——葭州。
“葭州。”顾君恩目光一凝,“洪承畴的粮道枢纽。曹文詔的骑兵目前就驻扎在那里。”
“我不打曹文詔。”李自成沉声道,“我打他的粮道。葭州到府谷之间,有一条必经之路,叫黑水沟。沟深林密,是伏击的好地方。我带五百新军,带上火药和大炮,在粮道上给他放几个『炮仗』。洪承畴想打王嘉胤,就得先把粮草囤够。我把他的粮道截断一次,他就得多等十天以上。这多等的时间,就是王嘉胤的喘息之机。”
刘宗敏皱眉:“五百人?太少了。万一撞上曹文詔的主力回援,五百人根本不够看。”
“所以不打硬仗。”李自成说,“打了就跑,不恋战。咱们在山里跟他捉迷藏,让他摸不著、抓不住。这就是夜不收的老本行,反过来用在曹文詔身上。”
顾君恩捋著鬍鬚,缓缓点头:“敲山震虎,围魏救赵。將军此计可行。”
刘宗敏张了张嘴,最终没再说什么。
李自成看向林凡:“林师傅,三天之內,我要你准备好所需火药,以及调集各炮队隨行。这一趟既然是敲山震虎,就要让洪承畴听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子午岭的火药,不止能炸石头。”
林凡抱拳:“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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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禎三年,五月十八。
子午岭的山谷里,五百新军在天亮前就已整装待发。
林凡站在队伍前列,看著张鼐指挥炮队的弟兄们將二十门钢炮拆解装驮。
每门炮被卸成炮管、炮架、车轮三部分,用厚麻布包裹,分別装在骡车上。
炮弹装在特製的木箱里,每箱十二发,垫著乾草,用皮条綑扎结实。
火药则用油纸层层包裹,装在密封的陶罐中,由最老练的炮手亲自押运。
这些规矩都是林凡定下的。
从子午岭到黑水沟,一百四十里路。骡马稍有不慎,一罐火药就能把整支队伍炸上天。
“林师傅,都装好了。”张鼐跑来稟报,脸上掛著汗珠,眼神却亮得惊人。这是他第一次隨军出征,紧张和兴奋全写在脸上。
林凡点了点头,走到队列前,目光从一张张脸上扫过。
这五百新军经过半年多的训练,他们的脸被山风吹得粗糙,手上的老茧一层摞一层,但每个人的眼神都变了——不再是饥民的空洞和惶恐,而是士兵的沉稳和篤定。
“都知道要去哪儿吗?”林凡问。
“黑水沟。”眾人齐声答道。
“去干什么?”
“截粮道,炸官军!”
“怕不怕?”
“不怕!”
林凡看著他们,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但在晨曦中显得格外清晰。
“怕也没事。我第一次上战场的时候,腿都在抖。但记住,你们手里有这世上最好的炮,身上穿著这世上最好的甲。官军再凶,也是血肉之躯。炮弹砸下去,一样会死。”
他转过身,朝李自成所在的方向望了一眼。
李自成骑在一匹黑马上,正和顾君恩低声说著什么。察觉到林凡的目光,他抬起头,微微点了点头。
林凡深吸一口气,翻身上马。
“出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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