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尘破虚 - 第75章 寒荒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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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望南城的巍峨轮廓,终在雪原天际线凝出虚影,如一头玄铁巨兽,静伏在寒荒尽头。
    朔风卷雪,刮过嶙峋乱石,怪石相磨,发出呜咽的低鸣,天地间只剩一片苍茫的冷。
    十数日御风穿雪,纵是陆明如此根基,亦觉一丝倦意涌来。他身形悬於半空,正欲调息片刻再入城,但异变陡生!
    侧前方巨岩之后,一道灰芒骤然破空,无声无息,竟以敛息之法避过了神识扫探,直取陆明肋下要害!
    陆明眉峰微蹙,在间不容髮之际,他身形微侧,右手並指如剑,一缕剑气自指尖迸发,精准点在灰芒之上。
    “叮!”
    一声脆响,灰芒显形,竟是一枚带倒刺的梭形法器,灵光被剑气震得瞬间黯淡,倒飞而回。
    “什么人?”
    陆明沉声喝问,他身形稳稳落於覆雪石滩,玄元真炁悄然锁死那方巨岩,云间雪在鞘中轻颤,剑意隱凝。
    陆明目光如寒刃,直刺岩后。
    一道瘦削身影缓缓走出,灰衣裹身,沾著雪沫与风尘,身形枯瘦如竹。
    他面容普通,却被北荒风霜刻出深深纹路。
    来人看著三十许的年纪,眼瞳却如雪原孤狼,藏著嗜血的贪婪。
    其修为是筑基后期,他虽神情疲惫,但掩不住一丝狠厉。
    “反应倒快。”
    灰衣修士声音沙哑,目光掠过陆明腰侧的云间雪,喉结不自觉滚动,贪婪更甚。
    可在触到陆明那凝实远超同阶的气息时,眼底又闪过一丝忌惮。
    但他终究被偏执的贪念压下,“把身上灵石和那柄剑留下,我放你走。”
    又是杀人夺宝!
    陆明心中涌起一股厌烦,更有几分恼怒和不解。
    “我若是不留呢!”陆明带著怒意冷冷答道。
    灰衣修士嘴角勾起一丝残忍的笑容:“不留?那就把命一块留下!”
    “光天化日,近城之地,你也敢行此劫掠之事!”陆明怒问道。
    云间雪未出鞘,周身气血却已微微鼓盪,武道真意凝而不发,將对方牢牢锁定。
    “劫掠?”
    灰衣修士闻言,突然发出一声讥笑,笑声里带著悲凉,在风雪中散作碎絮。
    “好一个劫掠!你们这些宗门子弟、世家传人,张口规矩,闭口道义,可曾见过散修的路,是用尸骨铺出来的?
    “你们的山门,灵脉,哪一个不是一开始劫掠来的?”
    “自己掌控了所有资源,便开始给天下修士定规矩了?”
    “我今天劫的就是你!”
    话音未落,灰衣修士深知先机稍纵即逝,根本不给陆明辩驳之机。
    他身形猛地前冲,双手掐诀,那枚倒飞的梭形法器再次泛出灰光,如毒蛇吐信,直刺面门。
    同时他张口一吐,三颗龙眼大小的黑珠破空而出,呈品字形封死陆明退路,珠身冒著黑烟,正是阴毒的阴火雷珠!
    招招狠辣,皆是搏命之术。
    陆明脚下踏虚步展开,身形如电,在梭影与雷珠的缝隙间悠然穿梭,毫髮无伤。
    他並指连点,数道玄武真功指力破空,精准击中三颗雷珠。
    “嘭!嘭!嘭!”
    黑火翻涌,毒烟瀰漫,却被陆明周身浑厚的太玄元真炁盪开,连衣角都未沾到半分。
    他反手一掌拍出,掌风凝实如铁,裹著武道真意,直拍那梭形法器。
    只听一声哀鸣,法器灵光彻底湮灭,碎作几片,掉落在雪地上,转瞬被寒雪覆盖。
    灰衣修士脸色瞬间惨白如纸,眼底闪过绝望,却依旧不肯罢休。
    他怒吼一声,竟不顾道基崩塌之险,燃烧自身灵力,祭出一面骨盾护在身前,合身扑上,竟是要以命相搏!
    陆明心中厌烦渐化作怒意。
    此人一再相逼,执迷不悟。
    陆明不闪不避,只是简简单单一拳轰出。
    拳出如龙,气血奔涌,竟带起隱隱的风雷之声!
    “轰!”
    骨盾连一瞬的阻挡都做不到,轰然炸裂,骨屑纷飞。
    拳力透过碎渣,重重印在灰衣修士胸膛。
    “噗”
    灰衣修士鲜血狂喷,溅红了身前的白雪。
    他整个人倒飞出去,重重撞在后方巨岩上。
    石屑簌簌落下,他滚落在地,气息萎靡如游丝,四肢抽搐,再无半分反抗之力。
    唯有一双眼睛,依旧死死盯著陆明,藏著不甘与怨毒。
    陆明缓步上前,雪沫在他脚边轻响。
    他看著瘫软在地的灰衣修士,沉声道:“我与你无冤无仇,为何一再相逼?
    “修行之路,难道只剩巧取豪夺一途?你今日劫我,就不惧他日遇更强者,落得同样下场?”
    “无冤无仇?哈哈哈...”
    灰衣修士咳著血,笑声悽厉,在苍茫风雪中格外刺耳,“好一个无冤无仇!你们生来就在云端,怎懂淤泥里的挣扎!”
    他死死盯著陆明,眼中翻涌著嫉妒与不甘,字字泣血:
    “你年纪轻轻,修为扎实,灵力远超同阶!
    那柄剑,至少是上品灵宝吧?还有这一身武道修为,不知吞了多少天材地宝!
    你们这些人,从小有完整功法,有师长指点,灵石、丹药、法宝,唾手可得!
    大道在前,一路坦途!”
    “可我们这些散修呢?”
    他声音陡然拔高,带著血沫,嘶吼著將心中积压的愤懣尽数倾泻,“我们被仙门拒收,只能自求仙缘,如无根浮萍!
    功法是从古蹟里刨的残篇,是拿命换的糟粕!
    修行一步一叩首,战战兢兢!
    灵石要去妖兽口中抢,法宝要在秘境里搏,哪怕是一块灵石,都可能搭上性命!”
    “修真界的资源,都被你们这些宗门、世家垄断了!
    我们想要那一线长生的机缘,除了爭,除了抢,除了用命去拼,还能靠什么?!
    这不是劫掠,是我们散修的生存之道!不爭,就是死!不抢,连爭的机会都没有!”
    “杀一人而逃窜者,为盗为匪,杀万人而纵横天下者,为世之大能。这天地灵脉,仙山洞天,生来就是你们的吗?你们不还是靠杀人劫掠来的!”
    风雪卷过石滩,呜咽声更甚。
    陆明立在原地,听著这番声嘶力竭的控诉。
    陆明心中的怒意渐消,渐渐被一种复杂的情绪取代,说不清道不明。
    他想起自己初入道学院,虽非世家子弟,却有师门依靠,有师兄师姐悉心照拂。
    后来坠入虚无,更得武祖垂青,获无上传承,铸无上道基。
    他走过的路,虽有磨礪,却从未尝过一无所有、步步皆死的绝望。
    这灰衣修士行事狠辣,意图劫掠,本是死有余辜。
    可他的话,却如一把刀,剖开了修真界光鲜的表皮,露出底层散修血淋淋的现实。
    陆明看著对方那绝望空洞,却依旧燃著怨毒的眼神,按在云间雪剑柄上的手,缓缓收了回去。
    杀了他,易如反掌。可杀了他,又能如何?
    这北荒,这天下,还有无数个如他一般的散修,在命运的泥沼里挣扎,在资源的枷锁下疯狂。
    他忘不了幽谷中狼女的质问,更忘不了斩杀黑风双煞时,那挥之不去的噁心。
    他本就不愿再轻易沾血。
    陆明沉思良久,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深深地看了那灰衣修士一眼。
    那目光里,有不解,有惋惜,还有一丝初窥人间复杂的茫然。
    而后,他转身,足尖一点,化作一道长虹,破开漫天风雪,朝著望南城那玄铁巨兽般的轮廓飞去。
    风雪依旧,卷著他的衣袂,他的背影在苍茫的天地间,竟有了几分沉重。
    这一次衝突,未曾见血,却在他心中留下了更深的印记。
    他终於明白,修真之路,从来不止与天爭命,与地爭运。
    更有这人间的无奈,阶层的残酷,以及无数人被命运推著走的身不由己。
    石滩上,只留灰衣修士瘫倒在地。
    他望著那道长虹消失在天际,眼中先是茫然,继而是劫后余生的庆幸。
    他感觉浑身力气被抽乾,瘫在雪地里,任由寒雪落在脸上。
    最终,灰衣修士眼中的茫然散去,眼底依旧凝著化不开的冰。
    是对命运不公的麻木,是对云端之人的怨毒,如北荒的寒,深入骨髓。
    风雪渐急,掩埋了石滩上的血跡与碎片,只留天地一片苍茫,冷寂无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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