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百年 - 第五十三章:最后一课
青龙峪野战医院的重症监护帐篷里,白衫善时醒时睡。
手术后的第三天,他的情况一度好转:气胸引流管里不再有新鲜血液渗出,血氧饱和度稳定在90%以上,虽然还不能说话,但可以用眨眼和轻微的手势交流。
冰可露几乎寸步不离地守著他,只有在必须处理其他重伤员时,才短暂离开。夜三贵也常常来,小手握著白衫善的手,给他讲医疗队里发生的事,讲自己又学会了什么新的医学知识。
“白爸爸,我今天帮护士阿姨做了三次静脉注射,都一次成功了。”夜三贵轻声说,眼睛红红的,“你要快点好起来,我还要跟你学更多。”
白衫善用尽力气勾起嘴角,给了一个虚弱的微笑。
第四天凌晨,情况急转直下。
冰可露正在给白衫善测量体温,突然发现他呼吸急促,嘴唇发紫。她立刻检查引流管——通畅。听诊器下,右肺呼吸音微弱几乎消失。
“气胸復发!”她的心沉到谷底,“赵医生!快!”
赵医生和其他医护人员迅速赶到。紧急x光检查证实了冰可露的判断:右肺再次塌陷,这一次更严重,胸腔內压力极高,已经影响到心臟功能。
“二次手术!”赵医生当机立断,“立即准备!”
但就在准备过程中,白衫善突然用尽力气抓住了冰可露的手,摇头。
“衫善,必须手术,不然你会……”冰可露的眼泪涌出来。
白衫善继续摇头,另一只手指了指自己的胸口,然后指了指冰可露,又指了指自己的眼睛。
“你想说什么?”冰可露俯下身。
白衫善用口型无声地说:“教……你……”
“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冰可露几乎是吼出来的,“先手术,其他以后再说!”
但白衫善异常坚持,眼神里有一种冰可露从未见过的决绝。他再次摇头,抓住她的手不放。
赵医生走过来,看了看白衫善的状態,又看了看监护仪上急剧下降的血氧饱和度,沉重地说:“他可能撑不过这次手术了。”
“不!不会的!”冰可露声音颤抖,“我们上次成功了,这次也能……”
“上次是肺撕裂修补,这次是復发性张力性气胸,情况完全不同。”赵医生的声音很低,“而且他的身体已经承受过一次大手术,失血过多,抵抗力极差……”
这时,白衫善又动了动嘴唇。冰可露凑近去听,听到几个破碎的字:“临时……救……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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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突然明白了。
白衫善知道自己可能不行了,想在最后的时间里,把他知道的一切教给她。不是通过笔记,不是通过平时的教学,而是在真实的、生死攸关的医疗现场。
“你想……教我怎么处理?”冰可露的声音哽住了。
白衫善点头,眼神清澈而平静。
冰可露看向赵医生。赵医生沉默了足足半分钟,看著白衫善坚定的眼神,最终沉重地点头:“准备床旁急救,做闭式引流。冰医生主刀,我协助。”
这不是常规的手术室,只是一张病床旁。没有无影灯,只有几盏手提式煤油灯。没有標准的手术器械,只有紧急消毒后的基础工具。但这就是战场,这就是野战医院最真实的样子。
冰可露洗手消毒时,手在剧烈颤抖。她深吸一口气,想起白衫善曾经说过:“当医生拿起手术刀时,就要忘记一切个人情感,只记得治病救人。”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白衫善已经半昏迷,但意识还清醒。他看著冰可露,用眼神给她鼓励。
“开始吧。”赵医生说。
冰可露拿起手术刀,手稳了下来。她按照標准流程消毒、铺巾、定位——第二肋间锁骨中线。就在她要下刀时,白衫善突然发出声音。
很轻,几乎听不见:“高……一点……”
冰可露的手停在半空:“什么?”
白衫善艰难地抬起手,在自己胸口比划了一下位置,比標准位置高了约一厘米。
赵医生皱眉:“为什么?標准位置是……”
白衫善摇头,用口型说:“肋骨……变形……”
冰可露立刻明白了。上次手术切除了部分肋骨,导致解剖结构改变,如果按照標准位置穿刺,可能会伤及已经移位的重要血管。
她调整了位置,下刀。皮肤切开,分离组织,到达胸膜。
“现在……进针……”白衫善的声音断断续续,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全身力气,“角度……向下……45度……”
冰可露照做。引流管进入胸腔的瞬间,大量气体和少量血液涌出。监护仪上,白衫善的血氧饱和度开始缓慢回升——从危险的65%升到70%,75%……
“好……固定……”白衫善指导著,“水封瓶……保持负压……”
这一切冰可露其实都知道,白衫善早就教过。但此刻,在他的亲自指导下,在真实的急救场景中,每一个步骤都显得格外清晰和深刻。
引流管固定好后,白衫善的呼吸明显平稳了一些。但他脸色依然苍白如纸,额头上全是冷汗。
冰可露握著他的手,眼泪终於掉下来:“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
白衫善虚弱地笑了笑,用眼神示意她靠近。冰可露俯下身,听到他用气声说:“课堂……最后一课……”
“我不要什么最后一课!”冰可露哭著说,“我要你活著,我要你一直教我,教我一辈子!”
白衫善轻轻摇头。他休息了一会儿,积攒了一点力气,继续说:“听好……气胸……战场常见……三种类型……”
他开始讲解,声音微弱但清晰。赵医生示意护士拿来纸笔,冰可露一边听一边记录。
“闭合性……开放性……张力性……鑑別要点……”
“急救步骤……判断……穿刺……引流……”
“併发症……血胸……感染……復张性肺水肿……”
每说几句,他就要停下来喘息很久。冰可露一边记录,一边哭,但她强迫自己听进去,每一个字都刻在心里。
帐篷里其他医护人员都默默站著,没有人说话,只有白衫善断断续续的讲解声,冰可露的啜泣声,和笔尖在纸上的沙沙声。
这是一堂特殊的医学课。老师躺在病床上,生命垂危;学生握著笔,泪流满面。但传授的知识,却是未来能够拯救无数生命的关键。
白衫善讲得很细,从病理生理到临床表现,从诊断要点到治疗方案,从常见错误到预防措施。有些內容冰可露已经知道,有些是第一次听说。
“……记住……”白衫善突然咳嗽起来,咳出带血的痰。冰可露赶紧帮他清理,但他摆摆手,继续说,“战场条件……因地制宜……没有设备……粗针头……橡胶管……都能用……”
他的呼吸又急促起来,监护仪发出警报。赵医生准备上前,但白衫善摇头,坚持要说下去。
“可露……你听著……”他的眼睛紧紧盯著她,“我不在……你就是专家……你要教別人……教更多医生……”
“別说了,休息一下……”冰可露哀求。
但白衫善继续说,声音越来越弱:“青霉素……继续研究……提纯……剂量……很重要……”
“战伤感染……主要死因……预防……重於治疗……”
“三贵……好好教他……他会成为……好医生……”
说到夜三贵时,他的眼神温柔了一瞬,然后又变得严肃:“还有……未来……医学发展……我写的那些……方向……可以参考……”
冰可露已经泣不成声,只能用力点头。
白衫善似乎说完了最重要的话,整个人鬆弛下来。他闭上眼睛,休息了很久,久到冰可露以为他睡著了。
但突然,他又睁开眼睛,眼神异常明亮——那是迴光返照的徵兆。
“可露……”他唤她,声音居然清晰了一些。
“我在。”冰可露紧紧握住他的手。
“小溪边……我说的话……记得吗?”
“记得,都记得。”
“答应我……不管我在哪里……你都要……好好活著……当最好的医生……看太平盛世……”
冰可露咬著嘴唇,用力点头,说不出一句话。
白衫善满意地笑了。他看向帐篷顶,眼神逐渐涣散,但嘴角依然带著笑。
“这一生……值了……”他轻声说,“救人……爱你……教出……好学生……”
他的呼吸越来越慢,越来越浅。
冰可露紧紧抓著他的手,好像这样就能留住他。赵医生上前检查,沉重地摇头。
白衫善最后看了一眼冰可露,用尽最后力气,无声地说出三个字:
“我爱……”
最后一个字没有发出声音,只是口型。但冰可露看懂了。
她俯身,在他已经开始失去温度的唇上轻轻一吻:“我也爱你,永远爱你。”
白衫善的眼睛闭上了。心电监护仪上,心跳的曲线变成了一条直线。
长长的蜂鸣声响彻帐篷。
时间:1944年12月7日,清晨5点23分。
赵医生示意护士关闭监护仪。帐篷里一片死寂,只有冰可露压抑的哭声。
许久,赵医生轻声说:“他教了最后一课,用生命。”
冰可露抬起头,泪眼朦朧中,她看到白衫善安详的脸。没有痛苦,没有遗憾,只有平静和满足。
她想起他曾经说过:“医生最大的成就,不是救了多少人,而是有多少人因为你而学会了救人。”
现在她明白了。
白衫善用最后一口气,给她上了最后一课。这不是关於如何救他——他知道自己救不了了。这是关於如何救更多的人,在未来的战场上,在没有他的日子里。
帐篷帘子被掀开,夜三贵冲了进来。孩子似乎预感到了什么,看到床上的白衫善和哭泣的冰可露,他愣住了。
然后他明白了。
夜三贵没有哭,没有闹。他走到床边,小手轻轻放在白衫善已经冰凉的手上,声音很轻很轻:
“白爸爸,你教我的,我都记住了。我会当最好的医生,像你一样。”
他转向冰可露,伸出另一只手:“冰妈妈,我们一起。”
冰可露握住孩子的手,看著白衫善安详的面容,突然之间,悲伤中升起一股力量。
是的,他们会一起。
带著他教的知识,带著他的理想,带著他的爱。
帐篷外,天亮了。新的一天开始了,战爭还在继续,伤员还会送来,生活还要继续。
而在这个临时救护点里,在这个最后的课堂中,一个医者的精神完成了传承。
白衫善走了,但他留下的东西永远不会消失:
那些救人的知识,那些医者的仁心,那些对未来的希望,还有那份深沉而永恆的爱。
冰可露擦乾眼泪,站起身来。她还有工作要做,还有伤员要救,还有学生要教。
就像白衫善期望的那样。
她最后看了他一眼,轻声说:
“谢谢你,我的老师,我的爱人。我会继续走下去,带著你教给我的一切。”
然后她转身,走出帐篷,走向等待救治的伤员。
晨光照在她脸上,泪痕已干,眼神坚定。
最后一课结束了。
但医者之路,永无止境。
而爱,永不消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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