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百年 - 第五十章:寧静
十二月的寒风格外凛冽,刮过山谷时带著尖锐的哨音。医疗队驻扎在这个相对隱蔽的营地已经二十多天,难得的平静期即將结束。
这天清晨,白衫善刚查完房,陈队长就面色凝重地走进医疗帐篷,手里拿著一纸电文。
“紧急会议,所有人到指挥部帐篷。”他的声音简短而严肃。
医疗队的骨干人员迅速聚集。帐篷里气氛压抑,大家都预感到有什么大事要发生了。
陈队长將电文放在桌上,环视眾人:“刚接到上级命令。日军在华中地区集结了重兵,准备发动大规模冬季攻势。我军將在七十二小时后发起反攻,这是一场决定性的战役。”
帐篷內一片寂静,只有外面呼啸的风声。
“我们医疗队接到了新任务。”陈队长继续说,“第一,立即转移至青龙峪后方基地,那里已经建立了更完善的野战医院。第二,抽调部分医护人员组成前沿医疗小组,隨主力部队行动。”
白衫善的心沉了下去。大规模战役意味著大规模伤亡,医疗资源將面临极限考验。
“转移什么时候开始?”他问。
“今天下午就开始。”陈队长说,“重伤员优先转移,能走的伤员隨队行进。但问题在於——”他顿了顿,“我们有十七名重伤员,目前状况不稳定,长途顛簸可能导致伤情恶化甚至死亡。”
帐篷里响起低声討论。所有人都知道这个两难选择:留下,可能面临日军进攻的风险;转移,重伤员可能在路上就撑不住。
“我留下。”一个声音清晰地说。
眾人转头,看到冰可露站了起来。她的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神坚定:“重伤员经不起顛簸。我是外科医生,可以处理突发情况。我申请带领一个小队留守,等伤员状况稳定后再转移。”
“不行!”白衫善几乎是脱口而出,“太危险了!如果日军打过来……”
“如果日军打过来,重伤员转移也是死,不转移也是死。”冰可露平静地说,“但留下,至少他们有机会在相对稳定的环境中恢復。白医生,你教过我,医生首先要考虑的是病人的生命。”
白衫善看著她,突然想起了雨天凤牺牲前的眼神——同样的坚定,同样的义无反顾。他的心臟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
“我同意冰医生的意见。”陈队长沉吟道,“但不能只留医护人员。需要一个战斗小队保护,还要有足够的药品和补给。而且,留守时间不能超过四十八小时。四十八小时后,无论伤员情况如何,必须撤离。”
“足够了。”冰可露说,“我会儘量在这段时间內稳定伤员状况。”
会议很快做出决定:冰可露带领两名护士和一名卫生员留守,陈队长调配一个班的战士保护营地。其余人员立即开始转移准备。
散会后,白衫善追上冰可露:“可露,我们再商量一下。我可以留下,你隨大部队走。”
“不行。”冰可露停下脚步,转身看著他,“你是医疗队的技术核心,大部队更需要你。而且青龙峪基地要接收大量伤员,没有你不行。”
“可是你……”
“我是一名医生,白衫善。”冰可露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敲在他心上,“你教了我这么多,不就是为了让我能在这种情况下独当一面吗?”
白衫善无言以对。他知道她说得对,但心中的不安几乎要將他淹没。他想起自己对雨天凤的承诺,想起在小溪边说的那些话,想起越来越频繁的“失真感”。
“至少让我多留几个人。”他最后说。
“医疗资源要合理分配。”冰可露摇头,“大部队要打大仗,伤员会很多。我这里只有十七个伤员,留四个人已经足够了。你把药品多分我一些就好。”
她顿了顿,伸手握住白衫善的手:“別担心,我答应过你,会坚强,会好好活著。四十八小时而已,很快的。”
白衫善反握住她的手,冰凉。他想说些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下午两点,转移开始了。能走的伤员互相搀扶著排成队伍,重伤员被小心地抬上担架。药品、器械、物资被打包装车,整个营地一片忙碌。
白衫善在冰可露的帐篷里帮她整理留守要用的物品。他把自己那本厚厚的医疗笔记塞进她的行李,又把雨天凤给的那枚铜钱——他从夜三贵那里暂时要了回来——放进她的口袋。
“这个你带著。”他说,“万一……万一有事,也许能用上。”
冰可露摸了摸口袋里的铜钱,点点头。她没有拒绝,因为她看到了白衫善眼中的担忧。
“三贵呢?”她问。
“陈队长安排他隨第一批伤员转移,现在应该已经出发了。”白衫善说,“我让他到了青龙峪就给我发信號。”
“那就好。”冰可露鬆了口气,“孩子不能留在这里。”
整理完物品,两人站在帐篷里,一时无言。外面是车辆启动的声音,人员的呼喊声,伤员的呻吟声——一场大迁徙正在进行。
“衫善,”冰可露突然说,“你还记得我们在小溪边说的话吗?”
“记得。”白衫善轻声说,“等和平了,我们每年都去那里看看,种树,带三贵去,等我们老了……”
“如果,”冰可露打断他,眼睛直视著他,“如果这次我回不去,你也要记得那些话。你要继续开医院,办学校,要照顾好三贵,要替我去看和平的风景。”
“不要说这种话!”白衫善的声音有些失控,“你会回来的,四十八小时后,我们在青龙峪见。”
冰可露笑了,笑容里有泪光:“好,青龙峪见。”
外面传来陈队长的喊声:“白医生!该走了!最后一辆车!”
时间到了。
白衫善猛地將冰可露拥入怀中,用力地、紧紧地抱著,像是要把她揉进自己的身体里。冰可露也紧紧回抱他,脸埋在他胸前,肩膀微微颤抖。
“答应我,一定要小心。”白衫善在她耳边说,“不要逞强,遇到危险立刻撤离。伤员重要,但你的生命同样重要。”
“我答应你。”冰可露的声音闷闷的。
他们分开时,两人眼中都有泪,但都没有让它流下来。这个时候,眼泪太奢侈。
白衫善最后看了她一眼,转身走出帐篷。他不敢回头,怕一回头就走不了了。
最后一辆卡车上已经坐满了人。白衫善爬上车厢,车辆缓缓启动。他这才回头,望向营地。
冰可露站在医疗帐篷前,穿著白大褂——那是她特意换上的,她说这样伤员会感觉安心。寒风中,白大褂的下摆被吹起,她瘦削的身影在冬日苍白的阳光下,显得既脆弱又坚强。
她向他挥手。
白衫善也挥手,直到转弯,营地消失在视野中。
车上的气氛沉重。医护人员们大多沉默著,有人悄悄抹眼泪。大家都知道留守的危险,但这就是战爭,这就是选择。
“白医生,”坐在旁边的护士小声说,“冰医生会没事的,对吧?”
白衫善望著车外飞逝的景物,良久才说:“会没事的。她是个好医生,也是个坚强的人。”
但他心中的不安丝毫没有减少。相反,隨著距离拉远,那种不祥的预感越来越强烈。
车队在山路上顛簸前行。两个小时后,他们到达第一个中转站。在这里,白衫善看到了先期抵达的夜三贵。
“白爸爸!”夜三贵跑过来,小脸上满是担忧,“冰妈妈呢?她怎么没一起?”
“她留下照顾重伤员,过两天就来。”白衫善儘量让声音平静。
夜三贵愣了愣,突然抓住白衫善的手:“那我们也留下!我不能让冰妈妈一个人!”
“三贵,听话。”白衫善蹲下身,看著孩子的眼睛,“冰妈妈在做她该做的事,我们也要做我们该做的事。青龙峪会有很多伤员需要救治,我们需要你去帮忙。”
夜三贵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他咬了咬嘴唇,没让眼泪掉下来:“我明白了。那我们要快点准备好,等冰妈妈来的时候,给她一个惊喜。”
“好孩子。”白衫善摸摸他的头。
在中转站短暂休整后,车队继续前进。越靠近青龙峪,战爭的氛围越浓厚。沿途能看到部队调动,炮车在泥泞的路上艰难行进,传令兵骑著马飞驰而过。
傍晚时分,他们终於抵达青龙峪。
这里果然已经建起了规模庞大的野战医院:几十顶帐篷整齐排列,手术室、药房、病房分区明確,甚至还有简单的消毒设施。医护人员忙碌地穿梭,空气中瀰漫著消毒水和血腥味混合的味道。
白衫善一到,立即被叫去开会。青龙峪医院的负责人是一位姓赵的老军医,他握著白衫善的手说:“早就听说白医生的大名了。我们这里缺的就是你这样的外科专家。”
会议室內,墙上是巨大的作战地图。赵医生指著地图讲解形势:“日军三个师团在这里、这里、这里集结。我军將在明天拂晓发起反攻。预计第一批伤员中午前后就会送到。”
他看向白衫善:“白医生,我们需要你负责三號手术区。那是重伤员区,压力最大。”
“明白。”白衫善点头,“我需要我原来的团队成员,配合更默契。”
“已经安排了。你的护士和助手都会调到你那边。”
会议结束后,白衫善立即去查看三號手术区。这里有三间手术帐篷,设备相对齐全,但药品依然紧缺。他迅速清点物资,调整布局,培训助手——这些工作能让他暂时忘记对冰可露的担忧。
深夜,白衫善终於有了一点休息时间。他走出帐篷,望著东南方向——那是冰可露留守营地的方向。
天空没有月亮,只有几颗寒星闪烁。远处地平线上,偶尔有火光闪动,那是前线部队在连夜调动。
“冰医生会没事的。”
白衫善转头,看到陈队长走过来,递给他一个水壶:“喝口热水吧。”
白衫善接过,水是温的。他喝了一口,热气顺著喉咙下去,稍微驱散了一些寒意。
“我不该让她留下的。”他低声说。
“不,你该为她骄傲。”陈队长说,“她是出於医生的责任做出的选择。就像你,就像我,就像所有在这场战爭中坚守岗位的人。”
他拍拍白衫善的肩:“我们现在能做的,就是做好这里的准备,救治更多伤员。这才是对冰医生最大的支持。”
白衫善点点头。他知道陈队长说得对,但心中的担忧並没有减少。
回到帐篷,他拿出纸笔,开始给冰可露写信——虽然不知道这封信什么时候能寄出,甚至不知道能不能寄到。
“可露,我们已经抵达青龙峪。这里规模很大,但伤员会更多。三贵很懂事,他在帮忙整理绷带。他说要给你一个惊喜,等你来了才知道是什么。”
他顿了顿,笔尖在纸上停留了很久,才继续写道:
“今天在路上,我想起了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情景。你穿著沾血的白大褂,手在抖,但眼神坚定。那时候我就知道,你会成为一个好医生。”
“有时候我在想,如果战爭没有发生,我们现在会在哪里?也许在医学院教书,也许在医院值班,也许在约会看电影。但歷史没有如果,我们只能面对现实。”
“可露,无论你在哪里,无论我在哪里,请记住:我永远爱你,永远为你骄傲。等你来到青龙峪,我要正式向你求婚——不是等和平以后,就是现在,就在这场战爭中。因为我们不知道明天会怎样,所以要珍惜每一个今天。”
写到这里,白衫善的眼睛湿润了。他將信纸折好,放进贴身口袋。
外面传来集合的哨声——战前最后一次工作部署。
白衫善深吸一口气,走出帐篷。寒夜中,青龙峪野战医院灯火通明,医护人员在做最后的准备。手术器械被反覆清点消毒,药品被分类摆放,担架排列整齐。
战爭的车轮滚滚向前,无人能够阻挡。
而在这总攻前夕,在这生死交界的时刻,无数人做出了选择:有人选择衝锋,有人选择坚守,有人选择在后方支撑。
冰可露选择了留下,因为那是医生的天职。
白衫善选择了前行,因为那是更大的责任。
而爱,就在这选择中,变得更加深沉,更加坚韧。
凌晨四点,远处传来第一声炮响。
总攻开始了。
白衫善站在手术帐篷前,望向东南方的天空。那里已经开始泛起鱼肚白,新的一天即將到来。
“等我,可露。”他轻声说,“等我救治完这里的伤员,就去接你。”
然后他转身,走进手术帐篷。
无影灯亮起。
战爭中的又一天,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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