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百年 - 第四十五章:雏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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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青霉素的成功让医疗队暂时度过了感染危机,但也带来了新的问题:產量有限,必须精打细算地使用。每一滴提取液都珍贵如金,用在谁身上,用多少,都需要严格评估。
    这就需要一个负责人——一个严谨、公正、不被感情左右的人。
    陈队长把这个任务交给了冰可露。
    “冰护士,你现在是咱们医疗队的『药房总管』了。”他在会议上宣布,“所有青霉素的使用,必须经过你批准。谁用,用多少,用多久,你说了算。”
    这个任命引起了一些议论。冰可露才二十岁,虽然聪明能干,但毕竟年轻。有些老资格的医生护士私下嘀咕:一个小姑娘,凭什么管这么重要的事?
    但很快,他们就见识到了冰可露的“厉害”。
    第一天,一个姓刘的医生来找她要青霉素,是为一个腹部感染的伤员。
    “冰护士,3床需要青霉素,一天两次,每次五毫升。”刘医生递上申请单。
    冰可露接过单子,没有立刻签字,而是拿起病歷:“我先看看。”
    她翻到3床的病歷,仔细阅读:伤员三十岁,腹部枪伤术后第七天,体温38.5c,伤口引流液脓性,细菌培养显示革兰阳性菌感染。確实需要用青霉素。
    但她注意到一个问题:“刘医生,伤口换药记录显示,昨天只换了一次药。按照规范,感染伤口应该每天换药两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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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刘医生愣了一下:“昨天太忙了,忘了……”
    “忘了?”冰可露抬起头,眼神平静但锐利,“感染控制不只是靠药物,清创和换药同样重要。如果基础护理做不好,用再多药也是浪费。”
    她合上病歷:“今天可以给青霉素,但你必须保证今天开始,每天两次换药,彻底清创。明天我来检查,如果没做到,青霉素停用。”
    刘医生的脸涨红了:“冰护士,你这是在威胁我?”
    “不是威胁,是规范。”冰可露的声音依然平静,“药物有限,必须用在最需要、最能发挥作用的地方。如果因为基础护理不到位而浪费药物,是对其他伤员的不负责任。”
    她的语气不重,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在刘医生的脸上。周围的医护人员都停下了手中的工作,看著这一幕。
    刘医生还想爭辩,但陈队长走了过来:“刘医生,按冰护士说的做。她是对的。”
    从那以后,医疗队里流传开一句话:“找冰护士要药,比考试还难。”
    她会仔细检查每一个申请:伤员的感染指標真的到了必须用药的程度吗?基础护理做到位了吗?有没有更便宜的替代方案?用药后有没有密切观察疗效和副作用?
    有一次,一个护士申请青霉素给一个轻度感染的伤员,冰可露拒绝了。
    “体温37.8c,伤口红肿但不严重,可以先加强换药,用中药外敷。”她说,“把药留给更需要的伤员。”
    那个护士不服气:“可是伤员疼啊!”
    “疼痛可以用其他方法缓解,但青霉素要用在刀刃上。”冰可露看著她,眼神严厉,“你知道我们现在一天能生產多少青霉素吗?你知道有多少重伤员在等著用药吗?”
    护士被问得哑口无言。
    更让大家惊讶的是,冰可露不只是管药,还开始管人了。
    一天上午,白衫善在手术室做一台阑尾切除术,冰可露做器械护士。手术进行到一半,一个新来的年轻医生打了个哈欠。
    冰可露立刻转过头,眼神像刀一样:“王医生,你累了?”
    王医生嚇了一跳:“没、没有……”
    “那为什么要打哈欠?”冰可露的声音不高,但手术室里所有人都听见了,“手术台上,每一秒都关係到患者的生命。如果你不能集中注意力,现在就出去换人。”
    王医生的脸瞬间红了,想辩解,但看到冰可露严厉的眼神,最终还是低下了头:“对不起,我会注意。”
    手术结束后,冰可露没有马上离开。她把所有参与手术的人叫到一起,开了一个简短的总结会。
    “今天的手术,总体顺利,但有几点需要改进。”她翻开记录本,“第一,开腹时切口偏小,增加了操作难度。第二,麻醉深度控制不够平稳,患者术中血压有波动。第三,器械传递有两次延迟。”
    她一个个指出问题,语气平静但不容置疑:“这些问题都不致命,但如果发生在更复杂的手术中,可能就是致命的。我们每台手术都要当作第一台来做,每次操作都要做到最好。”
    那个打哈欠的王医生小声嘀咕:“至於这么严吗……”
    “至於。”冰可露看向他,“王医生,你知道我们医疗队上个月的死亡率是多少吗?15%。这意味著每送来一百个伤员,就有十五个会死。如果我们每个人都认真一点,严谨一点,也许能降到14%、13%,甚至更低。每一个百分点,都是几条人命。”
    她顿了顿,声音有些发颤:“我见过太多因为小疏忽而失去的生命。一个结扎不牢导致的术后出血,一次换药不彻底导致的感染加重,一次观察不仔细导致的病情延误……这些本来都可以避免。”
    手术室里鸦雀无声。所有人都低下了头。
    “我不是要责怪谁。”冰可露的声音缓和下来,“我只是希望大家记住:我们手里握著的是人命。医生的一个马虎,患者要用一生来承担。”
    说完,她收起记录本,转身离开了手术室。
    白衫善站在旁边,静静地看著这一切。他看到了冰可露眼中的痛苦和坚定,看到了她身上正在形成的、那种属於真正医者的责任感。
    那天下班后,两人在药圃边散步。夕阳把天空染成橘红色,药草在晚风中轻轻摇曳。
    “你今天……很严厉。”白衫善轻声说。
    冰可露嘆了口气:“我知道。他们可能觉得我小题大做,甚至討厌我。但衫善,我真的害怕。害怕因为我们的不认真,让本来能活的人死了。”
    她停下脚步,看著药圃里那些正在生长的草药:“你教过我那么多医学知识,让我看到了医学可以多伟大。但越是这样,我越是不能容忍任何马虎。因为医学的伟大,是由每一个细节、每一次认真堆砌起来的。”
    白衫善握住她的手:“你做得对。严是爱,松是害。在医学上尤其如此。”
    “可是……”冰可露低下头,“有时候我会想,我这样是不是太苛刻了?毕竟大家都很累,都在拼命。”
    “正因为在拼命,才更不能出错。”白衫善说,“累不是犯错的理由。医生的累,患者的命,孰轻孰重?”
    冰可露抬起头,看著他,眼睛里有泪光也有释然:“你说得对。我不能因为怕得罪人,就降低標准。”
    从那天起,冰可露更加严格了。但她不只是批评,更多的是指导和帮助。
    她发现一个新来的护士不熟悉青霉素的使用规范,没有生气,而是利用休息时间专门给她培训:“你看,配药前要先洗手,戴手套。药液要现配现用,不能提前配好放著。注射前要核对三遍:患者姓名、药名、剂量……”
    她发现一个医生写病歷马虎,字跡潦草,关键信息缺失,没有当眾批评,而是把他叫到一边,拿出几份自己写的病歷做示范:“病歷是医疗文书,也是法律文书。字跡要清晰,时间要准確,描述要客观。你看这里,『患者诉腹痛』,要写清楚部位、性质、程度、放射……”
    她甚至开始整理医疗队的操作规范:换药流程,手术配合要点,药物使用注意事项……虽然没有电脑,但她用手写,用最简单明了的语言,配上手绘的示意图。
    陈队长看到这些规范,惊嘆不已:“冰护士,你这是要写教科书啊!”
    “只是想让工作更规范。”冰可露说,“规范了,就不容易出错。”
    她把这些规范贴在每个帐篷的显眼位置,要求所有人学习、执行。一开始有人抱怨“太麻烦”“多此一举”,但很快,好处显现出来了:换药更彻底了,手术配合更默契了,用药更合理了。
    最重要的是,医疗质量明显提高。十月份的统计数据显示,医疗队的死亡率降到了13%,创下了新低。
    陈队长在月度总结会上特別表扬了冰可露:“这个月成绩的取得,冰护士功不可没。她的严谨,她的规范,让我们每个人都受益。”
    冰可露站起来,脸有些红,但眼神坚定:“这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是大家共同努力的结果。我只是做了我应该做的事。”
    散会后,白衫善和她一起走回帐篷。夜三贵已经睡了,小手还抓著冰可露白天给他缝的小布偶。
    “你今天在会上的样子……”白衫善微笑著说,“让我想起了我的老师。”
    “你的老师?”冰可露好奇地问。
    “嗯。她是个很严厉的人,对学生的要求近乎苛刻。”白衫善回忆著八十岁的冰可露教授,“但她教出来的学生,都是顶尖的医生。因为她常说:医生的手,握著两条命——患者的和自己的。手抖了,两条命都可能没。”
    冰可露静静地听著,眼神变得遥远:“你的老师……是个很了不起的人。”
    “是的。很了不起。”白衫善看著她,“而你,正在成为像她一样的人。”
    冰可露低下头,轻声说:“有时候我会想,你教我的这些东西——不只是医学知识,还有这种严谨的態度,这种对生命的敬畏——是不是就是你从你老师那里学来的?”
    这个问题很敏锐。白衫善的心一颤,但没有否认:“是。她教我的,我现在教给你。也许將来,你也会教给你的学生。”
    “我会的。”冰可露抬起头,眼神清澈而坚定,“我会把你教给我的每一样东西,都教下去。让更多的人知道,医学可以这么严谨,这么伟大。”
    月光透过帐篷的缝隙照进来,洒在她脸上。那一刻,白衫善仿佛看到了两个冰可露的重叠:眼前这个二十岁的战地护士,和记忆中那个八十岁的医学泰斗。
    她们有著同样的眼神,同样的执著,同样的对医学的虔诚。
    歷史正在按照既定的轨跡前进。
    而他,就在这个轨跡中,亲眼见证著一个传奇的诞生。
    窗外,秋风渐凉。
    但帐篷里,温暖如春。
    一个未来的教授,正在战火中,在简陋的条件下,在白衫善的教导和陪伴下,一点点成长,一点点成形。
    严谨,负责,仁爱,执著。
    这些品质,將伴隨她一生,也將通过她,传递给一代又一代的医学生。
    这就是传承。
    不只是知识的传承,更是精神的传承。
    而白衫善,就是那个点燃火种的人。
    在1944年的滇西,在一顶简陋的帐篷里,在一个战地医院中。
    他点燃的火,將燃烧很久,很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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