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百年 - 第三十九章:空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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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月中旬,日军对医疗队所在的区域进行了连续三天的轰炸。
    第一天,两架轰炸机飞过,投下几枚炸弹,落在营地一里外,没有造成伤亡。第二天,增加到四架,炸弹落得更近,炸塌了两顶帐篷,幸好伤员已经提前转移。第三天,轰炸从清晨开始,持续了整个白天。
    医疗队不得不放弃地面营地,把所有伤员和医护人员转移到后山的防空洞里。
    防空洞是天然的溶洞改造的,很大,但也很潮湿。伤员躺在担架上,医护人员穿梭其间。没有电,只有几盏马灯发出昏暗的光。空气里有血腥味、药味、还有地下水的湿气。
    白衫善和冰可露负责照看重伤区——二十几个生命垂危的伤员,每一个都需要严密监护。
    下午三点,外面传来更密集的爆炸声。地面在震动,洞顶有碎石落下。一个伤员惊恐地喊起来:“鬼子要炸进来了!我们要死在这里了!”
    恐慌像瘟疫一样蔓延。几个伤员开始挣扎著想爬起来,护士们拼命安抚。
    “大家別慌!”白衫善站起来,声音在洞穴里迴荡,“防空洞很坚固,炸不塌。我们在这里很安全!”
    但他的声音被更大的爆炸声淹没了。这次炸弹落得很近,整个洞穴都在摇晃,马灯熄灭了几盏,黑暗瞬间吞噬了大片区域。
    尖叫声四起。冰可露紧紧抓住白衫善的手臂,他能感觉到她在颤抖。
    “別怕。”他低声说,“我在。”
    他摸索著找到熄灭的马灯,重新点亮。光线重新亮起,照见一张张惊恐的脸。
    “我们唱歌吧。”冰可露忽然说。她的声音有些抖,但很清晰,“唱歌就不怕了。”
    她开始唱,是一首滇西的民歌,调子简单,词也简单:
    月亮出来亮汪汪,亮汪汪
    想起我的阿哥在深山
    哥像月亮天上走,天上走
    哥啊哥啊哥啊
    山下小河淌水清悠悠……
    先是她一个人在唱,声音不大,但很坚定。渐渐地,有人跟著哼起来,然后是第二个人,第三个人……最后,整个防空洞里都是歌声。
    月亮出来照半坡,照半坡
    望见月亮想起我阿哥
    一阵清风吹上坡,吹上坡
    哥啊哥啊哥啊
    你可听见阿妹叫阿哥……
    歌声在洞穴里迴荡,压过了外面的爆炸声。伤员们安静下来,眼神里的恐惧慢慢变成了坚毅。这是他们的土地,他们的歌,他们的不屈。
    白衫善看著冰可露。马灯的光照在她脸上,汗水把短髮粘在额头,脸上有硝烟的黑跡,但眼睛亮得像星星。她在唱歌,也在看著伤员,眼神温柔而坚定。
    这一刻,他忽然明白了什么叫“医者仁心”。不只是治病救人,是在绝望中给人希望,在黑暗中点亮灯火,在死亡面前歌唱生命。
    轰炸持续到黄昏才停止。確认安全后,大部分医护人员返回地面营地查看损失,只留下少数人看守重伤员。
    白衫善和冰可露留了下来。他们需要检查每个伤员的情况,重新换药,调整治疗。
    忙完已经是晚上八点。两人在防空洞深处找了个相对乾燥的地方坐下休息。这里离洞口很远,听不见外面的声音,只有地下水的滴答声,还有伤员微弱的呻吟。
    “累吗?”白衫善问。
    冰可露摇摇头,但疲惫写在脸上。她靠在洞壁上,闭上眼睛:“有点。但还好。”
    白衫善从背包里拿出最后一块压缩饼乾——穿越时带的,一直捨不得吃。他掰成两半,递给冰可露一半。
    “您吃吧,我不饿。”
    “別逞强。你今天几乎没吃东西。”
    冰可露接过饼乾,小口小口地吃。压缩饼乾很乾,但她吃得很珍惜。
    “白医生。”她忽然说,“今天唱歌的时候,我在想一件事。”
    “什么事?”
    “如果……如果我们今天真的死在这里了,您会后悔吗?”
    这个问题很突然。白衫善愣住了。
    “后悔什么?”
    “后悔来前线,后悔当医生,后悔……”冰可露顿了顿,“后悔没有对我说些什么。”
    防空洞里很安静,只有水滴声。马灯的光线昏暗,两人的影子在洞壁上拉得很长。
    白衫善看著她。她的眼睛在黑暗中很亮,有期待,有忐忑,还有那种不顾一切的勇敢。
    他知道她在等什么。等一句回应,等一个承诺,等一个……答案。
    这些日子,他看著她成长,看著她从富家千金变成战地护士,看著她用生命学习医学,看著她一次次在生死边缘创造奇蹟。她的执著,她的坚韧,她的善良,她的勇敢,一点一点瓦解了他的防线。
    他不是木头,他有感觉。他欣赏她,心疼她,甚至……爱她。
    是的,爱。
    儘管他知道不该,儘管他知道结局,儘管他知道这会改变歷史——或者,歷史本就是如此?
    那把柳叶刀上的刻字:赠可露,盼重逢。
    如果歷史註定他们要相爱,如果他註定是那个“白医生”,那么他的拒绝,他的逃避,又有什么意义?
    “冰可露。”他第一次叫她的名字,没有“小姐”,没有“护士”,只是冰可露。
    她抬起头,眼睛睁大了。
    “我……”白衫善深吸一口气,像是要把一生的勇气都吸进去,“我想告诉你一件事。这件事很重要,你要听仔细。”
    冰可露点点头,屏住呼吸。
    “我不是这个时代的人。”白衫善说得很慢,很清晰,“我来自很远很远的未来。因为一把刀,因为一段缘分,我来到了这里,来到了你身边。”
    冰可露的眼睛瞪得更大了,但没有打断他。
    “我知道这听起来很荒唐,但这是真的。我知道你的未来——你会成为伟大的医生,会教很多学生,会改变中国的急诊医学。我也知道我的未来——我会在1944年11月牺牲,就在这片土地上。”
    他说出来了。那个憋在心里快两年的秘密,那个让他痛苦、让他逃避、让他不敢面对感情的真相。
    冰可露的嘴唇在颤抖,但她的眼神很坚定:“所以……所以您才一直拒绝我?因为您知道自己会死?”
    “不只是。”白衫善摇头,“还因为我知道你的未来。在我来的那个时代,你是我的老师,是医学泰斗,是……终身未嫁的老人。你在等一个人,等了一辈子。”
    泪水从冰可露眼中滑落,但她没有哭出声:“那个人……是您吗?”
    “我不知道。”白衫善诚实地说,“也许是,也许不是。但我知道,因为我的出现,歷史可能已经改变了。我不知道这对不对,该不该……”
    “白医生。”冰可露打断他,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进他心里,“我不在乎您从哪里来,不在乎您要去哪里。我只知道,此时此刻,您在这里,在我面前。”
    她站起来,走到他面前,蹲下身,平视著他的眼睛:“您说您来自未来,好,我信。您说您会牺牲,好,我知道。您说我会成为伟大的医生,好,我会努力。”
    她的眼泪不停地流,但声音越来越坚定:“但这些都是未来,是还没有发生的事。而现在,现在这一刻,我是冰可露,您是白衫善。我们在防空洞里,刚刚经歷了一场轰炸,我们还活著,我们还能呼吸,还能说话,还能……还能爱。”
    最后一个字说得很轻,但像惊雷一样在白衫善耳边炸开。
    “您问我后不后悔。”冰可露继续说,“我不后悔。不后悔学医,不后悔来前线,不后悔爱上您。即使知道结局,即使知道会痛苦,我也不后悔。因为有些感情,值得用一切去换,哪怕只是一瞬间。”
    她伸出手,轻轻握住他的手。她的手很小,很凉,但很坚定。
    “白医生,我不求永远,不求未来。我只求现在,此刻,您能看著我,说一句真话。”她的声音颤抖著,“您爱我吗?哪怕只是一点点?”
    防空洞里安静得可怕。水滴声,呼吸声,还有两颗心跳如鼓的心。
    白衫善看著她。看著这个为他穿越时空而来,为他学习医学,为他来到战火中,为他勇敢表白的女孩。看著那双清澈而坚定的眼睛,那里面盛满了整个世界的勇气和爱。
    防线彻底崩塌了。
    所有的理智,所有的顾虑,所有的“不该”和“不能”,在这一刻,灰飞烟灭。
    只剩下最真实的情感,最本能的回应。
    他反握住她的手,握得很紧。
    “我爱你。”他说,声音沙哑但清晰,“不是一点点,是很多。不是因为你为我做了什么,是因为你就是你。聪明,善良,勇敢,执著……你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女孩。”
    冰可露的眼泪汹涌而出,但她在笑,笑容像黑暗中绽放的花。
    “那……那就够了。”她哽咽著说,“有这句话,就够了。”
    白衫善伸出手,轻轻擦去她的眼泪:“但我还是要说,不管未来如何,不管结局怎样,此刻,我爱你。我会用剩下的每一天,好好爱你,好好教你,好好和你並肩作战。”
    “那就够了。”冰可露重复道,扑进他怀里,“真的,够了。”
    他抱住她,抱得很紧。在这个潮湿的防空洞里,在战火的间隙中,在生死的边缘上,两颗心终於紧紧贴在了一起。
    没有山盟海誓,没有天长地久。只有最简单的三个字:我爱你。只有最朴素的承诺:此刻,我们在一起。
    但这对於战火中的爱情来说,已经足够奢侈。
    远处传来脚步声——其他医护人员回来了。两人迅速分开,但手还牵著。
    “白医生,冰护士,你们还好吗?”是陈队长的声音。
    “我们很好。”白衫善回答,声音恢復了平静。
    马灯的光线移过来,照亮了他们。两人的脸上都有泪痕,但眼睛里有光。
    陈队长看了看他们牵著的手,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没事就好。地面营地损毁严重,今晚可能要在洞里过夜了。你们……自己找个地方休息吧。”
    他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们一眼,转身走了。
    防空洞深处又只剩下两个人。马灯的光很暗,但足够照亮彼此的脸。
    “睡吧。”白衫善轻声说,“明天还要工作。”
    他们在洞壁边找了块相对平坦的地方,並肩坐下。冰可露靠在他肩上,很快就睡著了——她太累了。
    白衫善没有睡。他看著怀中熟睡的少女,看著她安静的睡顏,听著她均匀的呼吸声。
    然后他抬起头,看著防空洞深处无尽的黑暗。
    他想起了那把柳叶刀,想起了刀身上的锈跡,想起了冰可露教授临终时的眼神。
    现在他明白了。
    歷史没有改变。
    或者说,歷史本来就是这样的:在1944年的春天,在滇西的防空洞里,一个来自未来的医生,和一个勇敢的少女,在战火中相爱了。
    然后,他会牺牲,她会等待,她会用一生去铭记,去传承。
    这就是他们的故事。
    而他,就在这个故事里。
    作为一个参与者,一个爱人,一个註定要离开但永远不会被遗忘的人。
    夜,深了。
    防空洞里,马灯的光芒微弱但坚定。
    像爱情,像生命,像所有在黑暗中依然坚持的东西。
    终將照亮前路,温暖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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