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弃行医后,我激活了大医系统 - 第359章 一万一千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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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早上六点五十,罗明宇的闹钟响了。
    他从急诊科的沙发上坐起来,后腰酸得发硬——这张沙发的弹簧比他年纪还大。
    洗了把脸,灌了一杯凉白开,打开手机。
    七点整,卓伟的稿子准时推送。
    標题:《一家药企的长湘攻略:从假药到举报的完整链条》。
    一万一千字,分六个部分。
    第一部分从鹤年堂切入——长寿因子铅超標四十七倍、汞超標十二倍,三个月卖出两千多瓶,受害老人近两百人。
    生產端已被查封,长湘总代理马富贵获刑十五年,但幕后的康达医药至今未被追责。
    卓伟用工商层层穿透,画出了一条清晰的股权链条:鹤年堂→瑞康健康→远景控股→康达医药(香港)→康达医药大中华区。
    第二部分是华信检测。
    第三大股东上海瑞坤投资的实控人周立群——康达副总裁林启明的岳父。
    华信给康达出的十四份报告里,康达自送的样品全合格,竞品送检的四份不合格。
    数据和比例摆出来,不用评论。
    第三部分写“医疗打假卫士”。
    网吧ip、法人郑小军、鹤年堂区域总监——同一个人。
    论坛上那些节奏號的註册时间、发帖频率、措辞用语高度一致,卓伟甚至找到了康达法务部內部邮件里“四步舆论引导方案”的原文截图。
    第四部分是林启明的个人履歷。
    药监局六年,四个品种出事,九个同事受处分,他全身而退。
    “舒络通胶囊”事件中被撤职的陈某,八十三万封口费经康达“学术推广服务费”名目流入其妻帐户——银行流水截图模糊处理了姓名,但时间、金额、转帐路径一清二楚。
    第五部分是安邦製药。
    卓伟按照跟罗明宇的约定,只用了两段。
    一段引述安邦八十万盒氨氯地平召回的公开新闻,一段提到“长湘市某基层医院主动组织一百零三名患者进行血药浓度筛查,数据已上报省药品不良反应监测中心”。
    没有提红桥的名字,也没有飞行检查的细节。
    点到为止。
    第六部分是总结——或者说不是总结,而是一个问题。卓伟写道:
    “从假保健品到虚假检测,从网络水军到行政施压,一家市值数百亿的上市药企,用了不到六个月时间,在一座省会城市构建了一条完整的猎杀链。链条的另一端是谁?一家区级中西医结合医院,十几个医生护士,和一群吃了毒药丸子进了医院的老人。”
    “当一个八旬老太太拿著碎了的药瓶子问我这是不是真药的时候,我没有回答她。因为答案不在药瓶里。答案在链条的每一个环节——每一个签过字的人、画过圈的人、刪过文件的人。”
    卓伟没有给答案。
    好的调查记者从来不给答案。
    七点二十分,文章阅读量破三万。
    八点钟,六万。
    孙立在楼梯间看完全文,下来的时候脚步声比平时重。
    “写得狠。”
    “等反应。”罗明宇在急诊科换白大褂,“今天的门诊照常。审计照常。来什么接什么。”
    第一个反应来自牛大伟。
    他八点半到院,手里拿著手机,屏幕上是文章连结。
    “这是你授权发的?”
    “卓伟的稿子。他自己采自己发,跟红桥没有关係。”
    “里面引用的数据呢?”
    “公开信息和他自己的採访。红桥提供过铅中毒筛查的患者数据和临床记录,但卓伟稿子里引用的材料——银行流水、內部邮件、华信检测的股权关係——全是他自己查的。”
    牛大伟盯著他看了五秒。
    “行。我信你。但今天审计组肯定会问这事。”
    第二个反应来自方志远。九点钟他准时出现在会议室。跟前四天不同的是,今天他手里没有拿文件夹——只有一杯茶和一支钢笔。
    “罗医生,这篇文章你看了吗?”
    “看了。早上推送的。”
    “文章里提到的某基层医院组织的一百零三例血药浓度筛查——是你们?”
    “是。”
    “卓伟先生的信息来源是你?”
    “一百零三例的筛查数据我们通过正规渠道上报了省药品不良反应监测中心。卓伟引用的是公开事实,没有引述具体数值。至於他文章里康达医药的內部邮件、银行流水、股权穿透——这些不是我给他的,我也拿不到。”
    方志远不置可否。
    喝了口茶。
    “审计的事——我们计划今天收尾。下午出初步审计意见,正式报告一周內提交。”
    罗明宇点头。
    “初步结论我可以先跟你通个气。”方志远放下茶杯。“基金收支整体合规,但有三个问题需要整改:一、三笔支出缺少书面事前审批,属程序瑕疵;二、百草园自產药材进入临床使用缺乏完整的质量追溯体系,建议参照院內製剂管理规定补齐手续;三、基金管理委员会架构不健全,建议儘快成立正式管委会並建立议事规则。”
    孙立在角落里攥著拳头。
    他听懂了——三个问题都是“建议整改”,不是“违规处罚”。
    审计没有查出任何资金挪用、利益输送、虚假列支的问题。
    基金是乾净的。
    方志远站起来准备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回了一下头。
    “百草园的问题——儘快补齐。”
    语气平淡。
    但罗明宇听出了另一层意思——方志远在提醒他,百草园是红桥目前最大的合规软肋。
    这一次审计只是“建议”,下一次未必。
    上午十点,卓伟的文章阅读量突破十八万。
    评论区前三百条被迅速占据——有节奏號带的“蹭热度”“造谣”话术,但更多的是翠湖花园和碧水湾出来的真实留言。
    一个id叫“老魏”的帐號发了一段话:“我妈八十一岁了,吃了鹤年堂的长寿因子三个月,血铅九百多差点没命。红桥医院的罗医生和李师傅把她从icu拉回来的,现在已经能自己走路了。她能走路,我跪著都行。”
    这条评论被顶到了第一位。
    十点半,康达医药发出第一份声明。
    措辞激烈——“严重失实的不实报导”“恶意誹谤”“已向公安机关报案”。
    但整份声明通篇没有回应任何一条具体指控——不提华信检测,不提舒络通,不提八十三万封口费,不提四步舆论方案。
    卓伟转发了声明,加了一句话:“我在文章里列出了十七项事实指控和对应的证据编號。请康达医药对其中任意一项进行逐条回应。我等著。”
    中午吃饭的时候,张波端著盘子走过来。
    “翠湖花园何秀兰打电话来了,说她血压昨天量的127/78,稳了。让我替她谢谢你。”
    罗明宇嗯了一声。
    “另外——”张波压低声音,“林萱从江城发来消息,周玉兰今天在省肿瘤医院做了手术。周莉主任主刀,术中探查左侧卵巢实性占位及大网膜上可疑种植灶,做了全子宫加双侧附件切除加大网膜切除加盆腔淋巴结清扫。快速病理出来了——高级別浆液性卵巢癌,figo分期iiia。”
    三a期。比术前预估的ic到iia严重了一级。
    大网膜上有种植转移。
    罗明宇放下筷子。
    “术后化疗方案周莉定了没有?”
    “说要等石蜡病理和免疫组化结果。预计下周一出。”
    “周玉兰的女儿呢?”
    “在手术等候区坐了五个小时。周莉跟她谈完之后……大概哭了很久。”
    罗明宇盯著盘子里剩下的半个馒头,没有动。
    三a期浆液性卵巢癌。
    標准方案是紫杉醇加卡铂六到八个周期。
    五年生存率大约四成。
    周玉兰今年五十七,身体底子还行——如果化疗耐受得住的话。
    他想起周玉兰上周来红桥那天。
    拎著菜篮子,b超做完之后问能不能先回去燉排骨,孙子三点半放学。
    排骨。
    下午一点钟,方志远团队离开红桥医院。
    考斯特中巴后备箱装了三箱复印件。
    方志远走的时候跟牛大伟握手,没有多余的话。
    审计结束了。
    但红桥的日子才过到一半。
    下午三点,孙立衝进急诊科。
    这回不是跑丟拖鞋的兴奋,而是拿著手机、脸色铁青的紧迫。
    “康达下午两点发了第二份声明。不是发给媒体的——发给了全国一百七十三家医药经销商。內容是:立即停止向红桥区中西医结合医院供应一切產品,包括但不限於抗生素、消炎药、手术耗材和医用器械。”
    罗明宇接过手机看了一遍。
    经销商联合断供。
    上一次是几个品牌暂停供货,还留了擦边球。
    这一次是整条线砍断——康达系的一百七十三家经销商覆盖了红桥医院西药採购量的约百分之三十五。
    张波从手术室出来,听到消息脸一白。“百分之三十五——罗哥,我们手术室的可吸收缝合线、介入导管、止血纱布有七成走的是这些经销商的渠道——”
    “其中多少有国產替代品?”
    张波愣了一下。“缝合线和止血纱布有。介入导管……得查。”
    “查完发我。”
    罗明宇拨通了钱解放的电话。
    “老钱。红桥二號敷料和止血粉还有多少库存?”
    “敷料两百盒,粉三百瓶。按目前用量撑一个半月。”
    “加班生產。从今天开始把產量翻倍。另外红桥三號止血修復舱的耗材——”
    “舱里的气溶胶药液我能持续供。但超声探头的耦合剂要从外面买,供应商是……”
    两个人同时沉默了两秒。
    “我查一下耦合剂的成分。如果能自己配——”钱解放说了半句,掛了电话。
    孙立站在办公室门口。“明宇,一百七十三家经销商——这不是商业行为,这是报復。”
    “报復归报復,断供是断供。分两件事处理。第一件,今天之內列出红桥所有西药和耗材的供应商清单,標註哪些是康达系的,哪些不是。不是康达系的立刻加大採购量。”
    “標註完之后呢?”
    “第二件——算算缺口多大。百分之三十五不全是不可替代的。缝合线、纱布、常规消炎药这些品种竞品一大堆,换供应商的事你今天就可以打电话。”
    “介入导管呢?心臟支架呢?”
    “我们什么时候做过心臟介入?”
    孙立一噎。红桥没有导管室,做不了pci,心臟支架確实用不上。他急糊涂了。
    “那——”
    “把清单拉出来再慌。”罗明宇拍了他后脑一下。“別让自己被数字嚇住。一百七十三家经销商,至少有一百家供的是我们本来就不用的东西。真正卡脖子的品种不会超过十五个。找出这十五个,逐一解决。”
    孙立深呼一口气——不对,他又吸了一口。
    转身跑了。
    罗明宇坐回办公桌前。
    桌上放著李师傅留的两颗花生米——不知道什么时候放的,已经凉了。
    他剥开吃了,看著窗外的天光。
    文章炸开了。
    审计收了。
    但康达的还击比预想的更快更狠。
    一万一千个字换来一条一百七十三家经销商的封杀令。
    所以卓伟当时说的对——“发稿后康达必定疯狂反咬。”
    但罗明宇没后悔。
    何秀兰血压稳了。
    魏淑芬能走八步了。
    八十万盒无效的氨氯地平已经在召回。周玉兰虽然分期偏高,但手术做上了。
    这些东西,不在一万一千个字里面。但一万一千个字是为这些东西写的。
    手机响了。號码没存过,来电显示区號0731——长湘本地。
    “罗医生吗?”女声。年轻。说话节奏很快,背景里有车流声。
    “我是。”
    “我是周玉兰的女儿周小露。我妈今天做完手术,周莉主任说术后恢復情况还行……但她跟我说了实际的分期。三a。”
    “我知道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罗医生——我妈说等她化疗完了,想回红桥做中药调理。她说你人好。她还说……让我谢谢你上次给她看完病之后,让她先回去燉排骨。她说那天的排骨,是她今年吃的最香的一顿。”
    罗明宇握著手机,没有说话。
    “罗医生?”
    “你告诉你妈——化疗结束之后隨时来红桥。掛號费还是一百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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