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末昭烈行 - 第186章 我,刘备只想搞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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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86章 我,刘备只想搞钱!
    刘备踏著青石板铺就的御道,走向北宫。
    春日的阳光透过重重殿宇的飞檐,在玄色的朝服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
    引路的小黄门步履无声,二人静默著穿过一道道宫门,终於抵达西园。
    两名小黄门早已躬身候在朱漆宫门外,见到刘备,无声地行了一礼,然后合力缓缓推开了那两扇沉重的宫门。
    “吱呀“6
    宫门开启的剎那,一股喧囂热浪扑面而来,混杂著叫卖声、笑语声、甚至还有丝竹之音,与宫墙外的肃穆死寂判若两个世界。
    刘备不由得止住脚步,瞳孔微缩,眼前的景象让他一时愕然。
    偌大的宫苑之內,竟完全仿照市井街衢布置,彩绸搭成的棚子连绵相接,组成了数十个精巧的列肆。
    身著各色商贾服饰的宫中采女,或立或坐,立於摊铺之后,嗓音娇脆,此起彼伏地叫卖:“上好蜀锦,作价万钱!”
    “辽东参三支,折钱三千!”
    “南阳玉石,通透无瑕————”
    “益州光珠、虎魄、翡翠————识货的贵人来看吶!”
    她们手中捧著流光溢彩的丝绸布匹,案几上摆著珠光宝气的玉器珍玩,甚至还有摊贩在叫卖著时令的果蔬。
    这哪里是禁苑深宫,分明是阳城中最繁华的市集,只是这里的商贾与顾客,皆是由宫人假扮。
    “这是————”刘备眉头微蹙,心中疑云密布。
    身旁一个略带阴柔的声音响起。
    “刘使君不必讶异,西园便是如此所在。”
    刘备侧目,身材魁梧的蹇硕不知何时已来到身侧。
    “陛下平日理政之余,便喜欢在此经营些小生意,聊补国用,亦是雅趣。”
    刘备微微頷首,面上不动声色。
    他早听闻当今天子行为荒诞,却不想竟至於此。
    然而,联想到刘宏的出身便不让人意外了。
    蹇硕一边走,一边与刘备解释道:“此事说来话长,陛下本是世袭的解瀆亭侯,並非生长於深宫。孝桓帝在位期间,国库空虚,大举向诸侯借贷以充军资。”
    “我朝列侯都是虚封,没有封地控制权,仅食朝廷租税。孝桓帝连列侯俸禄都拖欠剋扣,那等袭爵的宗室,日子恐怕不好过。”
    “所以陛下长大后,一直重视钱货。”
    “使君知晓此事就好,不要外传,请吧,陛下就在前面等候。”蹇硕拱手示意。。
    刘备收敛心神,跟著蹇硕穿过这喧闹的市集。
    宫女们见到生人,並未过多惊扰,目光好奇地掠过一眼,便又投入到她们的买卖中去,叫卖声不绝於耳。
    刘备走了片刻,仍未见到天子的身影。
    直到在一个装饰得格外华丽的酒肆摊贩前,才听到了那个熟悉又带著几分戏謔的声音。
    天子竟头戴商贾的平巾幘,身穿一袭葛布袍,正手持一尊羽筋,与几名扮作女商贩的采女討价还价。
    他掂量著杯中酒液,眉头忽然一皱,竟隨手將酒浆泼向身旁一名侍酒的宫女:“蠢材!往酒里掺水都掺不匀!这点伎俩,如何赚得钱来?”那宫女嚇得脸色煞白,慌忙跪伏於地,不敢出声。
    刘宏又指向旁边一个肉铺摊位,对那里一个正在收拾骨头的宦官喝道:“那剃肉的,眼光放亮些!光从你那骨头上,还能刮下二两肉呢,这就不要了?似你这般经营,肉铺早早便要关门大吉!”
    “陛下教训的是,老奴知罪。”那宦官闻言,立刻曲膝行礼,姿態谦卑至极。
    刘备目光扫过那人面容,心中猛地一凛,这竟是权倾朝野的中常侍张让!
    连他都扮作商贩,在此配合天子的游戏。
    更令人愕然的是,天子本人竟也完全融入这角色,叫卖、议价、呵斥,浑然忘我,这无疑是西园市集中最荒诞无稽的一幕。
    灵帝身旁的几名侍中呢,脸色很不好看,显然是被教训过了的。
    刘备看在眼中,却没多问。
    “陛下,临乡侯到。”
    “哦,玄德来了?”
    刘宏过了许久似乎这才注意到刘备,转过头。
    “来来来,不必多礼,快来与朕共饮一杯。你看朕这西园市集,可还热闹?比之你当年在涿郡所见市井,如何?”
    刘备强压下心头的翻腾,整了整衣冠,依礼躬身,声音沉静:“臣刘备,参见陛下。陛下,臣今日入宫,实有紧急军情稟奏。”
    “急什么。”
    刘宏不以为意地摆手,隨手从旁边玉盘里拈起一颗晶莹的葡萄,漫不经心地放入口中,甘甜的汁水顺著他的手指滴落,在那身葛布袍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痕跡。
    “正事稍候再议不迟。你看那边,”
    皇帝抬手一指。
    顺著他所指方向,只见几只毛色油亮、形態神骏的西域细犬,脑袋上竟都戴著缩小版的进贤冠,身上还繫著標誌官阶的彩色綬带,正在草地上追逐嬉戏,撕咬著一个彩球。
    刘宏见状,放声大笑:“朕常想,这些朝中大臣,每日冠冕堂皇,位列朝班,怕是还不如朕这几条狗懂事听话!司徒公,过来!”
    一只最为雄健的细犬闻声,立刻停止嬉戏,吐著舌头,飞快跑到刘宏面前,乖巧地坐下,仰头望著他。
    “好狗!赏!”
    刘宏从肉铺案上拿起一块肉,丟了过去。那狗儿敏捷地叼住,三两下便吞咽乾净,尾巴摇得欢快。
    灵帝身旁的侍中看了这一幕,脸色更难看了。
    在皇帝这看似荒唐的举动背后,刘备却隱约感受到了一种对朝廷百官尸位素餐、结党营私的深切不满。
    给狗戴冠系綬,並非单纯的嬉戏,更像是一出精心编排的哑剧,无声地讽刺著那些道貌岸然之徒。
    至於为什么把这只狗取名为司徒公么,自然是为了讽刺陈耽————
    说话间,刘宏又兴致勃勃地命人牵来四头毛驴。
    那驴子显然经过精心打扮,轡头镶嵌著各色珠玉,在日光下熠熠生辉,鞍韉以金线绣出繁复的云纹,华丽异常。
    刘宏亲自执轡,身手矫健地翻身跃上那辆小巧的鎏金驴车,扬鞭喝道:“玄德,有事稍后在议,今日自当放纵矣!”
    “噢噢噢噢————让开,都让开!谁若挡了朕的道,休怪朕不留情面!”
    驴蹄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而急促的噠噠声。
    四头健驴拉著车驾在园中来回穿梭,速度竟是不慢。
    宫女们见状,纷纷嬉笑著避让,彩裙飘飘,如同被惊扰的蝶群。
    当驴车呼啸著衝过一片柳荫时,刘备急忙侧身避至树后。
    而他身旁一名躲闪不及的侍中,头上的貂蝉冠被急速扫过的驴尾啪地一下扫落在地,那官员跟蹌几步,面露慍色,却又不敢发作。
    旁边几个小黄门更是嚇得缩在商肆的彩棚旁,瑟瑟发抖。
    那位被扫落冠冕的侍中,刘备认得,是弘农杨氏的杨琦。
    杨琦看著地上滚落的官帽,又看了眼驾车狂笑的天子,脸色铁青,终究是连帽子也懒得去捡,重重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驴车越飆越快,绕过一处假山时,车轮碾过一块鬆动的石板,猛地倾斜,差点直接冲入旁边的池塘之中。
    “陛下!”刘备见状,不及多想,一个箭步上前,死死拉住领头驴子的韁绳。
    他臂力惊人,硬生生將受惊的驴子拽住。
    车辕在距离池畔一块嶙峋怪石仅三尺之处,险险停住。
    刘宏在车上晃了几晃,非但没有后怕,反而喘著气,爆发出一阵更大声的畅笑:“玄德勿慌!朕难得有机会这般纵情驰骋,甩开那些烦心琐事,当真快哉!快哉啊!”
    刘备稳住气息,目光瞥向杨琦离去的方向,若有所思,低声道:“陛下方才————是故意气走杨侍中的?”
    刘宏下了驴车,隨手接过蹇硕恭敬递上的茶汤,饮了一口,却立刻蹙眉吐掉:“呸!这烹的什么茶,涩如嚼蜡!”
    他將茶盏塞回蹇硕手中,这才看向刘备,嘴角噙著一丝玩味。
    “杨琦啊,脖子硬,嘴也硬。”
    刘宏踱步道。
    “前日他来进諫,说朕不该在西园嬉游。朕便问他,你觉得,朕比之桓帝如何?”
    他顿了顿,模仿著杨琦当时那副严肃的口吻:“你猜他如何回朕?他说:陛下躬秉艺文,圣才雅藻,有优於先帝;然礼善慎刑,恤民勤政,则未之有也。哼,后面还补了一句,今陛下比於桓帝,犹如虞舜比德唐尧。”
    刘宏的声音冷了下来:“桓帝是唐尧,朕是虞舜?天下谁人不知,我朝一直流传著尧舜当禪让,汉祚將移位的流言。
    他此刻拿来类比,潜台词岂不是说,我大汉江山也要行那禪让之事,汉祚將亡於朕手?
    ”
    杨琦几乎是当著面打灵帝的脸了,无怪乎皇帝如此耿耿於怀。
    汉代这种事儿还挺常见的,昭帝时,还有大臣直接上书让皇帝退位让贤。
    有背景的,是真不怕死。
    刘备心中瞭然,追问道:“那陛下当时如何回应?”
    灵帝嗤笑一声,眼中闪过一丝刻薄:“朕便对他说,听闻当年他弘农杨氏的老祖宗,那位关西孔子杨震,自詡身在浊世,不能匡扶社稷遂自杀。据说下葬时,有大鸟,集於枢前,俯仰悲鸣,泪下沾地,葬毕乃去。”
    “朕当时就对杨琦说,杨公忠烈,感天动地,故有异禽弔孝。卿之风骨,不逊先祖,他日爱卿千秋之后,想必亦会有大鸟飞来,为卿悲鸣。”
    刘备闻言,几乎能想像当时杨琦那羞愤交加的脸色。
    这等於是咒骂杨琦將来不得好死,而且是用他家族最引以为傲的先辈事跡来反讽。
    “此话————想必把杨侍中气得不轻。”
    “何止是不轻?”
    刘宏哈哈大笑,带著几分快意。
    “当场脸色就变了,若非顾及君臣体统,怕是真要发作!自此之后,每次见朕,都黑著一张脸,如同朕欠了他杨家几千万钱一般!哈哈哈————”
    刘备也跟著笑了笑。
    这君臣之间,互相用言语机锋损贬对方,听起来著实令人无语,却也透露出这朝堂之上,帝党与清流士大夫之间难以弥合的裂痕。
    不过,灵帝之所以执著於要与桓帝比较,甚至打心眼里瞧不起桓帝,是因为他登基后所面临的巨大困境,很大程度上正是桓帝朝留下的烂摊子。
    东汉自光武中兴以来,贵族、官僚、外戚、宦官等特权阶层凭藉政治优势,大量兼併土地,並享有免税免役的特权。
    国家的税基从立国之初就在不断萎缩,財政状况几乎从未真正宽裕过,经歷了两三代皇帝,政府便长期处於入不敷出的赤字状態。
    为应对財政窘境,桓帝时期採取了诸多竭泽而渔的手段。
    对官吏减半发放俸禄,大规模卖官鬻爵,將关內侯、虎賁、羽林、緹骑、营士等爵位和散官標价出售。
    到最后,国库依然空空如也,竟不得不放下天朝体面,向国內的诸侯王、列侯以及民间富户借钱,以应付庞大的军费和朝廷开支。
    桓帝时,卖官还多限於荣誉性的爵位和散官,很少涉及有实权的职事官。
    而到了汉灵帝时,由於桓帝滥卖爵位,底层的爵位已经泛滥成灾,根本不值钱了。
    灵帝为了捞钱,只好突破底线,公然卖实任的官职,地方的守、令,甚至中央的三公九卿,明码標价。这卖官鬻爵的恶名,大半便扣在了他的头上。
    永寿元年开始,桓帝借钱也不够使了,开始向诸侯、民间富商借粮。
    说是借,实与抢劫无异。
    借到最后,没钱还,朝廷信用扫地。
    而地方財政压力已至极限,民间百姓在小吏横徵暴敛下苦不堪言,流民遍地。
    到了永寿三年,朝廷迫於財政危机,停止了长久以来賑给贫民的政策,终止对底层百姓发放最低生活保障。
    东汉帝国的財政从此彻底走向崩溃,朝廷已完全丧失了应对流民问题的能力。
    之后朝廷一直陷入经济危机,朝廷打白条、借债、卖官鬻爵、加收升职手续费。
    甚至汉灵帝明明没有修建宫室,偏偏要收一笔修宫钱,目的都只用一个—搞钱,维持朝廷运转。
    大汉帝国,早已不是资產归零的问题,而是陷入了长期的负债经济。
    更可怕的是,桓帝朝借贷的钱粮,是要偿还的,那是动用刘氏皇族和朝廷的信用去借的债。
    债主是那些诸侯王,是那些累世公卿的列侯,是宗室,是东汉社会最上流、最具权势的阶层。
    这笔债若不还,朝廷便会发生动乱。
    等到汉灵帝藉助宦官之力,扳倒了专权的竇家外戚,真正亲政时,他所接手的,就是一个国库空空如也、还欠著一屁股皇家债务的烂摊子。
    民间是哀鸿遍野,官僚系统內部党同伐异、对抗皇权,党人清议横行,官僚肆意滥杀,边將抢掠无度。
    边塞则是羌胡、鲜卑寇掠不止,萎靡不振。
    面对这种积重难返、乌烟瘴气的局面,灵帝自然觉得,造成这一切的汉桓帝,远不如自己。
    当然,在刘备看来,桓帝与灵帝这对叔侄,实乃难兄难弟,谁也別笑话谁。
    桓帝朝面临的財政危机,是东汉王朝百余年来政治积、土地兼併、税制崩坏所积累的总爆发。
    到了灵帝朝,已是寅吃卯粮,全靠拖欠边军军费、剋扣官吏俸禄、以及各种近乎无赖的借贷敛財手段,勉强维繫著国家马车的运转。
    想明白这些,刘备大抵猜到了灵帝为何要在西园这般荒唐,甚至驾驴飆车了。
    “玄德可知最近京都又出事了?”
    刘宏抚摸著那头正打著响鼻的驴子,眼神却飘向了宫墙之外。
    “因朕这几头驴,如今雒阳城中的驴价,已与战马齐平。”
    他转过头,自光锐利地看向刘备:“朕要马,那些人就去炒马价,让朕买不起,或者让朕买了,他们也能从中捞取巨利。朕索性不骑马,改骑驴,他们便又闻风而动,跑去炒驴价。
    如今阳一头健驴,竟也要价二百万钱————哈哈哈,玄德,你说说,这天下还有比这更荒谬绝伦的事情吗?”
    刘备摇头。
    这分明是有一股强大的势力,在故意哄抬物价,无论皇帝喜好什么,他们便炒做什么,以此牟取暴利,並变相地抵制、嘲讽皇帝的政令,让他什么事都做不成。
    马价被炒高尚可理解,毕竟与军国大事相关,利益巨大。
    连驴子这种寻常畜生的价格都能被炒到与战马等同,这就太逆天了。
    可以想像,若灵帝明日骑一头牛出行,牛价立刻就会飆升到一个不可思议的地步。
    “確实荒谬绝伦!”
    “国家已到这般危难之际,这些人反如蛀虫般,吸附在社稷的躯体上疯狂吸血!”
    “但是————”
    刘备话锋一转,回到最紧迫的现实。
    “陛下,臣今日入宫,並非是为了议论驴马之价。北地郡为筹备北伐所需战马,郡守强行徵调民间马匹,已激起民变。
    昨日有数百牧民衝击县衙,打伤官吏,局势岌岌可危。臣恳请陛下,速速下旨,拨付专项钱粮,按市价公平收购马匹,以安民心,否则边郡不稳,恐生大乱!”
    刘宏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头顶阳光被乌云吞噬。
    他拍了拍手上沾染的尘土,目光扫过园中那些忍不住向这边偷望的宫女,突然厉声喝道:“都退下!滚远点!”
    剎那间,园中仅存的一点窃窃私语和轻笑也消失了。
    宫女、宦官们如同受惊的麻雀,慌忙收拾起摊位上的物品,低著头,脚步匆匆地退出了西园,连那些戴著进贤冠的细犬也被牵走。
    方才还人声鼎沸的宫苑,转瞬间变得一片死寂,只剩下风吹过柳条的沙沙声,以及那几头驴子不安的刨蹄声。
    待眾人散尽,偌大的园子只剩下刘备、刘宏以及蹇硕等寥寥几个心腹侍从时,刘宏才转向刘备,脸上露出一丝难以掩饰的苦涩:“钱?北地购马的钱粮,朕不是早已下旨拨付了吗?”
    “蹇硕!传大司农张温!立刻来见朕!”
    半个时辰后,大司农张温提著官袍下摆,气喘吁吁地小跑而来,额头上已布满细密的汗珠。
    见到园中一片狼藉、彩绸委地的景象,他先是一怔,隨即快步上前,依礼深深一揖:“陛————陛下急召臣前来,不知有何要事吩咐?”
    刘宏缓缓放下一直捏在手中的玉杯,杯底与汉白玉石案相触,发出清脆的一响。
    “爱卿。”
    “刘卿方才问起北地郡採购军马的钱粮事宜。你且对刘卿,好好说说,国库如今,还有多少积蓄可供调用?”
    张温看了一眼刘备,身子明显颤抖了一下,额角的汗珠匯聚成流,顺著鬢角滑落。
    他不敢抬头,目光死死盯著脚下的青石板,声音发颤,几乎语不成句:“回————回陛下————国库————国库————”
    “嗯?”
    刘宏微微前倾身子,目光如炬,紧紧盯著张温。
    “朕在问你话。国库究竟还有多少余钱?北地购马的款项,为何迟迟未能到位,以致激起民变?”
    “臣实在————实在不知具体数目啊,更不知马钱去向————”张温的嗓音已经开始发哑。
    “只知去岁四月,江夏蛮反,聚眾十余万人,震动荆襄。几乎同时,益州巴郡板楯蛮復叛,攻城略地,秋,酒泉地震,屋舍倾颓,死伤无数。
    冬,鲜卑再次大举寇掠幽、並二州,烽火连绵,还有交州苍梧贼、荆州桂阳贼相继攻掠郡县————
    天灾人祸,接连不断,各地告急文书雪片般飞来,处处都急需用钱,国库————国库早已是罗掘俱空,寅吃卯粮啊陛下!”
    刘宏缓缓站起身,锦袍的曳地下摆扫过地面。
    他踱步到张温面前,身影將后者完全笼罩在阴影之中。
    “不知?”
    天子的声音没有太大起伏,却让周围的空气骤然凝固,仿佛连风都停止了。
    “你身为大司农,掌天下钱穀,金帛府藏,朕现在问你,国库还有多少钱帛、多少穀米,你告诉朕不知?”
    张温无可辩驳。
    “陛下明鑑!我朝財政,自中兴以来,便一直入不敷出,寅吃卯粮乃是常態————臣便是想变,也变不出钱来啊!各地府库早已空虚,豪强隱匿田亩,赋税难征,加之连年用兵,賑济灾荒————臣,臣真的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
    刘宏沉默了片刻,忽然轻笑一声。
    “好一个变不出钱来。”
    他弯下腰,凑近抖如筛糠的张温。
    “那你既然拿不出钱来购置军马,稳定边郡,你这掌管国家钱粮的大司农,是不是————也不打算做了?”
    “下去吧,把职务让给贤人,爱卿病了,今后要好生休养————”
    张温浑身剧烈一颤,整个人彻底瘫软在地,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拔了一个大司农,又能卖几千万了。
    刘备在一旁冷眼旁观,他注意到,天子看似雷霆震怒,言辞犀利,但其眼底深处,却是一片冷静,並无多少意外之色。
    这番疾言厉色的责问,这齣君臣对峙的戏码,分明有相当一部分,是做给他刘备看的。
    真正的困局,恐怕远不止张温口中所说的这些。
    財政的窟窿,或许比刘备想像的更深。
    “朕记得清清楚楚,明明早已下旨拨了款!”
    “可这买马的钱,怎么就如同泥牛入海,不翼而飞了呢?传马监!给朕传负责征马事宜的禄驥厩丞!”
    待那禄驥厩丞连滚带爬地赶到,其状更是狼狈不堪,跪在地上连头都不敢抬,话都说不利索:“陛————陛下息怒!北地征马之事,確实急需用度,可臣————臣也只是奉令行事,实在不知款项如今在————在何处周转啊————
    刘宏盯著他,语气森然:“你也不清楚?朕的钱,就这么凭空消失了?那你告诉朕,朕的钱,都去哪了?”
    “拉出去,砍了。”
    “陛下,陛下饶命————”
    一直沉默的刘备,此刻忽然开口:“陛下,不必再问了。”
    刘宏挑眉,眼中闪过一丝诧异:“玄德此言何意?”
    刘备不再看地上瘫软的厩丞,而是坦然直视著当今天子,一字一句道:“臣,明白了。”
    “不是他们不知道,是陛下您,不想说,或者,不便说。”
    园中一时陷入了寂静,只有那几头拴在旁边的毛驴,偶尔发出几声不明所以的响鼻。
    刘宏脸上的表情变幻不定。
    他挥了挥手,如同驱赶苍蝇无奈:“都退下吧。”
    张温与那马监如蒙大赦,几乎是爬著离开了西园。
    待园中只剩下刘备与刘宏,以及远远侍立的蹇硕时,刘宏整个人的气势都萎靡了几分。
    他缓步走向园中那座八角飞檐的凉亭,示意刘备跟上。
    “玄德是个明白人。有些事,朕也不想再瞒你。你可知,我大汉朝如今,看似煌煌天朝,实则————就只剩下这一具空壳了。
    他在石凳上坐下,示意刘备坐在对面,亲自执起石桌上的玉壶,为两人各斟了一杯酒。
    琥珀色的酒液在杯中微微荡漾,泛著诱人的光泽,却无人有心品尝。
    “朕实话告诉你。”
    “大汉,不仅没有钱,而且————还欠著巨债!”
    刘备手中的酒杯微微一颤,酒液险些泼洒出来。
    他虽然有所猜测,但亲耳从天子口中听到欠债二字,衝击力依然巨大。
    “自光武皇帝中兴汉室以来,贵族、官吏、外戚、宦官————但凡是有些权势的,谁不兼併土地?谁不想方设法免税免役?朝廷的税源,几代人之后,就日渐枯竭,国库就从来没真正富裕过!”
    “到了桓帝时,连那些关內侯、虎賁羽林之类的虚爵,都卖不出价钱了,朕登基之后,为了维持朝廷运转,支付军费,发放俸禄,賑济灾荒,不得已,只好卖实任的官职!”
    “你以为朕愿意吗?愿意被天下人,指著脊梁骨骂作卖官鬻爵的昏君吗?”
    “朕不愿意!”他猛地一拍石案,酒杯震倒,酒液汩汩流出。
    “可朕有什么办法?曹节肆意搜刮民財,朕心里难道不清楚?可如果他们不想方设法去敛財,这朝廷,立刻就要停摆!朕这个皇帝,立刻就要成为真正的孤家寡人!”
    “张让、赵忠他们给朕出主意。向天下徵收修宫钱,美其名曰修缮宫室,实际上,那是什么修宫钱?那就是土地税!
    每亩十钱!一户百姓,若有五十亩地,也不过交五百钱。可更多的土地在谁手里?”
    他猛地转身,目光仿佛要穿透宫墙,看向那些雒阳城中的高门甲第。
    “在那些口口声声说家无余財、清廉自守的世家大族手里!他们拥有的田庄阡陌相连,跨州越郡!朕要捞的,是他们的钱!
    不管他们交多交少,那都得给朕交!这修宫钱,捐官钱,是朕唯一能从他们指缝里抠出点油水的方式。”
    刘备闻言,心中豁然开朗。
    “那些朝中的百官,民间的所谓清流士人,一个个演得惟妙惟肖,可天下百姓是怎么唱的?”
    “举秀才,不知书。举孝廉,父別居。寒素清白浊如泥,高第良將怯如鸡。你听听!
    这秀才、孝廉、寒素清白、高第良將,这里面,可有一个是朕身边的宦官吗?没有。”
    “天下的钱,都在这些清白人手中!朝廷没钱,朕也没钱!国库空空,边军欠餉,朕拿什么去北伐?拿什么去平定叛乱?”
    “所以!”
    刘宏站起身来,在亭中来回渡步。
    “朕必须打著北伐鲜卑的旗號,打著蓄养马政、整顿武备的旗號,打著修宫的旗號,只有这样,才能名正言顺地,从他们手里把钱抢过来!捞过来。”
    刘备恍然。
    刘备一直以为,是朝廷国库相对充裕,才有底气筹划明年大举北伐鲜卑。
    现在看来,顺序完全搞反了。
    汉灵帝的真实目的,是借著北伐这个冠冕堂皇的军事项目,去敛財,去填补国库的巨额漏洞和亏空。
    而不是因为有钱才去挥霍搞北伐。
    这么一想,去年对平定朔州有功將士的赏赐,一直拖到今年春日,收齐了各地的献费之后才发放,就显得完全合理了。
    那根本不是赏赐,而是用新收上来的钱,去支付旧年的欠帐。
    “陛下————”
    刘备犹豫片刻,还是问出了心中盘旋已久的疑惑。
    “去岁各地缴纳的献费,如今————所剩几何?”
    “正如张温方才所说,寅吃卯粮!”刘宏道。
    “朝廷的用度,永远是用明年的赋税,来抵今年的开支!今年太后要过寿,要修缮永乐宫,打仗的兵士要赏赐,否则谁肯用命?
    阵亡的要抚恤,否则军心不稳,各地官员的俸禄,虽已折半、拖欠,但总不能一点都不发————从下到上,全都在伸手向朕要钱!”
    “而去岁收上来的那点赋税和献费,早在正月,就已经用去了大半!”
    “所以————”
    刘宏摊开手,脸上露出无奈的苦笑。
    “朕没钱买马。朕只能弄出个禄驥厩丞,去北地郡征马。
    那些闻到腥味儿就想扑上来的豺狼,以为又能从朕手里,从这北伐的项目里捞到大笔油水,殊不知,朕根本就没钱给他们捞。”
    “朕骑驴在京都逛一圈,他们便以为朕好驴,立刻去炒驴价。
    好啊,好的很!朕其实根本就不喜欢骑这蠢笨的驴子,朕只是在藉机看看,这阳城中,哪家反应最快,哪家出手最阔,哪家————最有钱罢了!”
    “哪家漏了財————”刘宏的眼神瞬间变得冰冷:“朕就整哪家。这,才是朕驾驴西园的真意!”
    刘备闻言,心中领会。
    这是空手套白狼,是引蛇出洞!
    是利用北伐这个项目和自身的荒唐行为作为诱饵,来摸清財富的流向,寻找敛財的目標,甚至是为后续的抄家灭族寻找藉口。
    难怪灵帝死后,被那些把持舆论的士族门阀给了个灵这样的恶諡。
    皇帝这般处心积虑地算计臣下,老想著从他们口袋里掏钱,甚至不惜设局整人,名声能好才怪。
    “唉,玄德,你以为朕愿意做这个皇帝吗?你以为朕登基时,接手的是什么?是一个煌煌盛世吗?不!是一个烂得不能再烂的摊子。
    年年打仗,岁岁用兵!羌乱、鲜卑、乌桓、山越、南蛮————四夷扰攘,烽烟遍地!哪一样不要钱?
    哪一样不是要朕想办法,榨出钱来去应付?”
    “如果可以选择,朕情愿不当这个皇帝。这日子,难熬啊。”
    刘备点头。
    灵帝要在西园设市、扮作商贾,要给狗戴进贤冠,要亲自驾驴车狂奔————
    这所有荒唐行径的背后,是对整个腐败的官僚系统的极致嘲讽,也是一种无力回天的痛苦宣泄。
    “陛下。”
    刘备声音哽咽,离席行礼。
    “臣————臣知陛下之难矣!臣愿竭尽駑钝,肝脑涂地,为陛下分忧!”
    刘宏快步上前,將刘备扶起,眼中闪过一丝欣慰:“朕知道,你和他们不一样。你有宗室之心,有匡扶之志,亦有实干之才。
    所以朕才力排眾议,让你去朔方,予你专断之权!”
    他扶著刘备的肩膀,目光望向北方:“借著北伐的名义敛財,是真的。但鲜卑,也必须要打!而且一定要打疼他们!
    再不打,我大汉的北疆將永无寧日,我汉家的脊樑,就真的要被断了!至於钱————”
    刘宏深吸一口气:“朕会儘量再想办法,从別处挪移补给朔州。你先把朔州的局面稳住,把军队练好。”
    “朕要看准时机,什么时候收网,把那些在阳上躥下跳、高价卖马、炒卖驴子的蠹虫,一网打尽!
    把他们囤积居奇、哄抬物价所得的赃款,全部抄没充公!到那时,钱,自然也就来了!”
    刘备重重顿首:“陛下明断!臣定当整军经武,不负陛下重託。”
    但他抬起头,目光依旧凝重。
    “只是————陛下,只怕如此,仍不足以支撑一场倾国之力的大战。”
    “陛下能否从永乐宫中,设法再挪出一些军费?太后那里,歷年积蓄————”
    “哈哈哈哈?”刘宏先是一愣,隨即指著刘备大笑。
    “玄德啊玄德,你还真想从朕母后那里捞钱?那可是张只进不出的嘴,朕平日里想从她指缝里抠出点钱来,都比登天还难。”
    刘备却目光坚定,坚持道:“陛下,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事。只要陛下手段足够坚决,態度足够强硬,也终究还是能把钱请出来的————”
    他抬起头,眼中闪烁著对局势的深刻忧虑:“若不彻底战胜鲜卑,肃清北疆,则战事必然绵延不休,兵士常年不解甲,军费开支便是无底之洞,永远填不满!
    唯有集中力量,毕其功於一役,彻底剷除边患,方能一劳永逸,大幅减少未来的军费支出。如此於国於民有大利之事,何乐而不为?”
    “长此以往,年年加赋,岁岁征敛,苦的终究是天下黎民。百姓不堪其苦,流离失所,恐生更大祸乱。臣现在只想军费充足,早些解除边塞之危!”
    “至於钱从哪来,那是陛下应该考虑的。臣只是提供一个想法。”
    刘宏闻言,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亭外的阳光將皇帝的影子拉得很长,他望著亭角飞檐上的一方天空,目光深邃。
    许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说的对,此事————朕会仔细考量。”
    刘备转身行礼告退,临行前。
    皇帝又说:“玄德,五日后,便是母后大寿,你也隨朕去一趟永乐宫。”
    刘备拱手:“臣,明白。”
    资治通鑑(汉纪五十):
    孝灵皇帝中光和四年(辛酉,公元一八一年)春,正月,初置绿驥厩丞,领受郡国调马。豪右辜榷,马一匹至二百万。
    是岁,帝作列肆於后宫,使诸采女贩卖,更相盗窃爭斗;帝著商贾服,从之饮宴为乐。
    又於西园弄狗,著进贤冠,带綬。又驾四驴,帝躬自操轡,驱驰周旋。
    京师转相仿效,驴价遂与马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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