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末昭烈行 - 第182章 生当五鼎食!立功异域,以取封侯!
第182章 生当五鼎食!立功异域,以取封侯!
正旦大朝的惊涛骇浪已暂息。
刘备一时成为朝中风云人物。
群臣退朝后,灵帝倒是暗自问过刘备有何所求。
刘备思索之下,回答了两条。
“请分食邑予张公!”
“解除蔡公亡命之身。”
刘宏有些错愕,这两条没有一条和他的切身利益相关。
“你倒是有心了,还记得蔡伯喈,那又关张然明何事?”
刘备正色道:“朔州大捷,实赖张公在幽州苦战牵制中部鲜卑。今陛下赐臣二千四百户,臣愿分八百户与张公!张公三朝宿將犹居斗室,备岂敢独享厚禄?”
“汉家制度,虽有不胜不封之制,然则张公饱经战阵,为大汉戍边几十年功高劳苦,却因性格耿直,不屈浊流,故而一直未得封赏,这般传言下去,终究伤的也是陛下之德。”
刘宏微微頷首,让功么,也算是朝堂里的常见事儿,跟陈耽、杨赐买了三公,在对外推辞让三公一样。
虽然抉择权力在皇帝手中,但刘备此言確实是存著为张奐打抱不平的心思。
“昔年李广难封,是因为李將军確实没有像样的大胜,但张然明有功不得赏,却是本朝的內政问题了。”
“玄德所言甚是,不过就算要加封,也不当以你的勛功加封。”
“传詔,朕思前后功,追赠张奐三千五百户,封都乡侯。”
“布告天下,蔡伯喈可以回朝了,继续去东观修他的汉史去。”
吕强闻言,也是拱手道:“陛下明断。”
张奐如果不被宦官压制,年轻时封个几千户是顺顺噹噹的。
这次刘宏念旧功,也不是因为可怜张奐,是因为张奐在关键节点选择倒曹,又在清流开始吞噬浊流的时候,没有下场。
一辈子站错队的张奐,总算站对了一次。
而蔡邕之事,也算是圆满解决。
“吕强和卢植一直在朝中上书为你的老师鸣冤,但曹节还在朝中,那就没办法把蔡邕徵召回来。”
“如今曹节倒了,你又为你的老师申诉,朕不得不考虑刘使君的意见,哈哈哈。”
刘备笑道:“多谢陛下赐恩,想必蔡师知晓后也一定鸣谢陛下。”
刘宏点头:“抓紧时间,回去吧,安抚好曹家人,这段时间还要平稳的换掉曹家遍布天下的门生故吏,千万別让曹节死了。
刘备拱手而退。
诚如刘宏所担心的那样,权宦放弃了权柄,被皇帝严加监视,其实也是严加保护。
失去权利的权宦,基本都是家族覆灭的结局。
指不定就从哪冒出一个清流名士,打著为天下除害的藉口,把人全家老少杀的乾乾净净。
大朝会后,清流中人的不满仍旧荡漾在雒阳城的街巷间。
数万太学生群起游行,要求清算曹节,剷除阉党党羽,还天下昭然。
尤其在那些与曹节关联的阉党府邸外,那是汹涌激盪。
刘备乘坐的马车在亲卫的簇拥下,碾过厚厚的积雪,驶回冯方府邸所在的街巷。
车轮轆,沿途充斥著无数窥探的目光。
刘备没理会那些太学生。
可还未至冯府门前,远远便听见一阵喧譁声。
刘备望去,只见冯府那朱漆大门前,数十名身著玄甲、手持长戟的郎卫已然列阵,將府门围得水泄不通。
雪光映照在冰冷的戟刃上,反射出森然寒意。
为首一人,身著宫廷禁卫官服,腰佩环首刀,面容冷峻,正是出身潁川士族的堂溪典0
此刻正与挡在门前的赵云、简雍及数名刘备带来的朔州老卒对峙。
赵云按剑而立,虽未发一言,但那歷经沙场淬炼出的凛然气势,已让前排的郎卫手心冒汗,不敢轻易逼视。
简雍则站在稍前的位置,脸上惯常的嬉笑已然收起:“堂溪將军,此乃冯公府邸,冯公尚在朝中,內眷深居府內,尔等无凭无据,擅围大臣宅邸,是何道理?莫非视《汉律》纲纪如无物乎?”
堂溪典冷哼一声,手按刀柄,语气带著几分倨傲:“本將奉上命,清查曹节余党!冯府与曹氏关联甚密,曹节之女曹氏及其外孙女曹华,乃至冯公妾室孟氏母女,现皆在府中!
本將依法拿人,何来擅围之说?尔等若再阻拦,便是抗命,休怪刀剑无眼!”
他身后的郎卫闻令,齐刷刷向前踏出一步,长戟顿地,气氛瞬间紧绷。
几名朔州老卒面无惧色,反而齐齐上前一步,手已按在刀柄之上,目光死死盯住对方,只待赵云或简雍一个信號,便要拼死护卫。
冯府的门房僕役躲在门后缝隙间偷望,嚇得面无人色,瑟瑟发抖。
“既然尔等执意不从,那就休怪本將无情了来人!准备破门!”堂溪典眼中寒光一闪,正要挥手强闯。
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马蹄声与车轮声由远及近,打破了门前的僵局。
刘备的马车在卫队护卫下,无视郎卫的包围,径直驶到府门前停下。
却见刘备身著朝服,稳步下车。
积雪在他脚下发出轻微的咯吱声,刘备面色沉静如水,目光先是扫过紧绷欲发的赵云和简雍,微微頷首示意他们稍安勿躁,隨后才落在那位气势汹汹的五官中郎將身上。
“堂溪君,趁屋中男子不在,便欲欺凌孤儿寡母,这恐怕————非是潁川名士应有的风采吧?”
堂溪典显然没料到刘备会在此刻回来,神色微微一怔。
但旋即想到朝中清流势大,曹节倒台已成定局,连带著刘备这个阉党羽翼恐怕也难逃清算,心中那份轻视便又占了上风。
他勉强拱了拱手,礼节虽在,语气却颇为疏淡,甚至是挑衅:“原来是刘使君。本將奉命,缉拿曹节亲眷。还请刘使君行个方便,莫要阻碍公务,以免自误————”
他刻意只提刘使君这个六百石的刺史位,而非因功获赏的爵位,与其划清界限,暗示对方前途未下之意,昭然若揭。
实际上,五官中郎將和护鲜卑校尉都是比二千石。
甚至在他看来,同为比二千石,自己掌宫廷禁卫,乃天子近臣,未必就逊於一个边郡校尉。
至少二者在品级上是一样的。
再往上就是两千石的太守,和中二千石的九卿,汉朝不常设將军。
《蔡质汉仪》曰:“汉兴,置大將军、驃骑,位次丞相,车骑、卫將军、左、右、
前、后,皆金紫,位次上卿。典京师兵卫,四夷屯警。”
大將军、驃骑將军属於万石级將军,外戚专属,与三公等。
左、右车骑將军长期是宦官专属,或者对功臣的追赠。
卫將军是戍守京师,统帅南北军的,这一职务在西汉地位非常高,但在东汉光武改革禁军制度后,后汉歷史重大事件,基本查无此人。
后汉最出名的卫將军还是董承刺曹,被举族杀了个乾净————
这四个中央將军基本是寻常人摸不到的。
前、后、左、右將军,位在九卿下,不常置。
再往下,只有一个度辽將军常设。
中郎將和校尉又是平级。
基本上,走到中郎將和校尉这一级,已经是边塞武人能走到的最高层了。
再往上走,就是放弃兵权,回到朝中当九卿,花钱当有名无实的三公,走段熲路线。
或者走外戚路线,当大將军、驃骑將军,这俩职务手里其实也没兵权,就千把人的仪仗队,主要靠著开府培养门生故吏控制朝廷。
但实权皇帝一句话,就能让宫里的宦官压在大將军头上,大將军、驃骑將军主要还是趁著小皇帝不能亲政才能以外戚身份作威作福。
至於车骑將军,那是谁有钱谁去和宦官爭著当的吉祥物。
东汉的官僚体系,职权是相互分离的。
边塞上的校尉、中郎將职位不高,但权力极大,基本都持节专断横行。
中央的职务,方便控制朝廷,但手中没兵权。
东汉官职体系,越往高处走,含权量是越低的,这时候高官全靠人脉资源维繫政治地位,而不是靠著官位大小立足。
既然刘备与对方的官位都是实权的平级,那就得看爵位。
爵位才是社会地位的象徵。
刘备尚未开口,他身后一名机灵的亲卫已然昂首挺胸,傲然喝道:“阁下放肆,此乃陛下於德阳殿上亲封之临乡侯!食邑两千四百户!岂容你区区一中郎將在此倨傲无礼!”
“临乡侯?”
堂溪典脸上的倨傲瞬间凝固。
他得到的消息还停留在朝会之初那激烈弹劾的风暴中,以为刘备自身难保,怎地这风向转得如此之快?
刘备竟在曹节倒台的风口浪尖上,非但安然无恙,反而晋封乡侯,得享厚禄?这————
这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料!
就在他惊疑不定,心思电转之际,又有一骑快马飞驰而至,马蹄溅起碎雪,马上正是宫中传令的宦官。
那宦官勒住马韁,手持令箭,目光扫过场中情形,尖声宣道:“陛下口諭!曹节之事,已有圣裁,曹节、曹破石、曹绍皆已去职归府,静待查勘。
其余相关事宜,不得妄加牵连,各部需依律而行,不得滋扰生事。”
这道命令,虽未明確点名保全何人,但那不得妄加牵连和不得滋扰的措辞,结合刘备此刻从容归来与新晋君侯的身份,其中的回护之意与权力平衡的考量。
堂溪典这等混跡官场多年的老吏如何能品咂不出?曹节虽倒,阉党势力犹在,陛下显然不欲事態扩大,此时强行出头,非但无功,反而可能惹祸上身,让阉党抓住把柄。
想通此节,他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额角亦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方才的倨傲与冷峻如同被风吹散的薄雾,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諂媚之態。
他连忙躬身,几乎將身体折成了直角,声音也变得异常恭顺:“下官有眼无珠!不知君侯驾临,更不知陛下已有明断,衝撞之处,万望君侯海涵!
大人不记小人过!这全是误会,天大的误会!”
他急急解释,仿佛要將自己摘得于于净净。
“下官此来,主要是为了请曹氏母女回去问话,绝无针对冯府之意,更不敢有丝毫惊扰君侯之心,既然陛下有旨,下官这就撤兵,立刻撤兵!”
说著,他不等刘备回应,像是生怕慢了一步便会大祸临头般,猛地转身,对著手下郎卫厉声呵斥:“还愣著干什么?收起兵器!撤!全都给我撤!惊扰了君侯,尔等有几个脑袋够砍?”
郎卫们面面相覷,虽觉突兀,但也迅速依令收戟后撤,金属碰撞声中,原本剑拔弩张、一触即发的气氛,顷刻间冰消瓦解,只留下满地狼藉。
刘备懒得多费唇舌,只是淡淡地瞥了堂溪典一眼,那目光平静无波,却让堂溪典感到一股莫名的寒意从脊背升起。
他不再理会这位前倨后恭、色厉內荏的五官中郎將,转身对赵云、简雍温言道:“子龙,宪和,辛苦你们了。没事了,我们回府。”
早已在门內提心弔胆、透过门缝紧张观望的冯姬,此刻见危机解除,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翻涌的情绪,猛地推开府门,如同一只受惊后归巢的幼鸟,扑入刘备怀中。
“郎君,终於回来了————”
她的声音带著哽咽与后怕,显是方才受了极大的惊嚇。
刘备轻轻揽住她的肩头,一手抚摸著秀髮,动作轻柔,温声道:“无事了,素衣。一切都过去了。有我在,绝不会让任何人伤你分毫。”
冯妤仰起头,泪眼婆娑地望著刘备的面容,心中的恐惧才渐渐平息。
这温情脉脉的一幕,自然落在了不远处闻讯赶来的曹氏母女眼中。
曹氏牵著女儿曹华的手,站在廊下的阴影里,脸色苍白如纸,眼神复杂地望著门前相拥的刘备与冯姬。
她们原本听闻郎卫围府,只道是清流开始清洗,灭门之祸就在眼前,早已嚇得魂飞魄散,相拥哭泣,以为在劫难逃。
谁曾想,这场预料中的腥风血雨,竟以如此方式戛然而止。
这在动輒族诛、血流成河的雒阳党爭中,简直堪称异数。
从汉和帝开始,小皇帝们基本是利用宦官,斗外戚斗士人,把外戚党羽剷除乾净,转手就把猖獗的宦官一通灭了。
曹节算是迄今为止,少有的能保全家族不灭之人。
“莫要再看了————此番能得保全,非我之力,全赖玄德————”冯方此时也匆忙从侧门回府。
虽惊魂未定,气息未平,却也將朝堂之上,刘备如何以一己之力舌战群儒,如何於狂澜既倒之际稳住局势,最终不仅保全了冯家,更间接使得曹节得以免官保命之事,大致说与了她们听。
曹氏母女初闻此事,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那个她们昔日內心深处颇有些瞧不起、认为是攀附阉党、出身寒微的边郡武夫,竟有如此胆魄、才智?
竟能在那种泰山压顶的局面下,逆转乾坤?
曹氏回想起自己往日对刘备的冷淡,以及听闻冯方有意撮合曹华与刘备时,自己直接拒绝,心中顿时涌起一股难以名状的悔恨。
若早知此子竟是潜龙在渊,若当初能放下那点虚荣的门第之见,或许今日,她们母女在这风雨飘摇之际,还能有一个足以遮风挡雨的坚实依靠。
如今大树倾颓,曹节、曹破石等家族支柱皆被免官幽禁,与外隔绝,生死难料,她们这些往日倚仗权势生存的女流,瞬间失去了所有屏障,未来一片茫然,如同无根浮萍。
这种从云端直坠尘埃的巨大落差,让曹氏心如刀绞,连日来只是以泪洗面。
而年轻的曹华,更是从未经歷过如此家族剧变,往日的骄纵之气彻底覆灭。
看著冯姬能被刘备如此珍而重之地护在怀中,再想到自家前途未卜,甚至可能朝不保夕,心中那份酸楚、羡慕乃至一丝不甘,更是难以言喻。
到了第二日,或许是连日的恐惧和走投无路的绝望催生出了勇气,曹华竟然主动去西厢寻了冯姬。
她不再是往日那副高高在上、顾盼自矜的模样,眉眼间带著难以掩饰的哀求。
“妹妹————”
曹华的声音有些乾涩沙哑,她主动拉起冯姬的手,语气是前所未有的低声下气。
“昨日多谢刘使君在朝堂上仗义执言,力挽狂澜,保全了我们母女,也保全了外祖父他们性命。此恩此德,我们真不知该如何报答————”
“之前是姊姊错了,不该欺负你,如今已到这般光景,才知晓妹妹的好。”
说著,她眼中已適时地泛起了泪光,盈盈欲滴。
冯姬本性善良柔软,见她如此落魄可怜,心中不禁生出几分怜悯,柔声安抚道:“曹家姊姊不必如此多礼,郎君他也是顺势而为,尽了本分罢了。
,”
曹华见冯姬语气温和,心中升起一丝希望,犹豫踌躇了半晌,终於鼓足勇气道:“妹妹,姊姊实在是有一事,难以启齿,却不得不求,外祖父他们如今被幽禁在府,音信全无,我们实在是担心得寢食难安————
不知,不知能否拜託妹妹,在刘使君面前美言几句,想想办法,疏通一二,让我们哪怕只是隔著门扉见上一面,知道他们是否安好也好————”
话语未尽,泪水已如断线的珠子般滚落下来,显得无比淒楚。
自曹节失势,那棵曾经枝繁叶茂的梧桐树被大风吹倒,树下的湖们,往日巴结逢迎的故吏门生们早已星散流离,唯恐避之不及,生怕与曹家扯上丝毫关係。
就连冯方,这段时日对曹氏母女的態度也明显冷淡疏远了许多。
反而对与刘备有旧的孟氏母女尊重有加。
府中甚至已隱隱传出冯方意欲与曹氏和离的风声,一时间,冯府內暗流涌动,人心浮动。
那些昔日围著曹氏打转的奴婢僕役,如今也大多见风使舵,转而向孟氏献殷勤,那一声声“女君”叫得格外甜腻。
所有人都清楚,隨著曹节失去尚书台的权柄,南阳曹家的政治生命已然终结。
曹华这位昔日的天之骄女,几乎是一夜之间,便从眾人追捧的云端,跌落至无人问津的泥淖,未来最好的结局,恐怕也只是草草嫁与一个寻常县令,了此残生罢了。
思及此处,曹华悲从中来,哭声愈发淒切。
冯姬见她哭得如此伤心,心中更是不忍,便软言答应代为转达。
晚间歇息时,她偎在刘备身侧,烛光摇曳下,轻声將曹华的苦苦哀求,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末了,还忍不住替她们说了句:“郎君,她们————也確实可怜。”
刘备听完,沉默了片刻,帐內只闻彼此轻微的呼吸声。
他轻轻嘆了口气,將冯姬往怀里拢了拢:“素衣你倒是心善,之前不还说你姊姊欺负你吗?”
冯姬无奈:“姊姊纵然可恶,但毕竟也是血脉相连的亲人啊。”
刘备直言道:“非是备不愿相助,曹公如今被陛下下旨护在府中,看似幽禁,实则正是藉此隔绝了外界的狂风暴雨,尤其是避免了清流进一步迫害。
眼下这般处置,於他而言,反而是最安全的局面。陛下既然明令幽禁,严禁外人探视,其意便是不愿此事再生枝节,欲將风波暂且平息。
我若在此时贸然插手,非但不能成事,反而可能引火烧身,辜负了陛下今日在朝堂上多方回护之意,更可能將本就岌岌可危的曹公,再次推向风口浪尖。”
他顿了顿,看著冯姬在昏暗光线中的莹莹眼眸,耐心解释道:“朝堂博弈,如同对弈,有时不动远比妄动更为高明。此刻的平静,是各方势力勉强达成的微妙平衡。一动,则可能全局皆乱。”
冯姬虽不完全明白其中错综复杂的政治权衡,但也听懂了刘备此举是出於更深远的考量与无奈,虽心有不忍,也只能依偎著他,默默点头。
次日,当冯姬將刘备的答覆,儘可能委婉地转述给曹华时,曹华脸上那一点点残存的期待与希望,瞬间如同被冷水浇灭的烛火,彻底陷入了绝望。
她怔怔地站在原地,仿佛魂魄都已离体,愣了许久,忽然扑通一声,竟直接双膝一软,跪倒在了冯姬面前,紧紧抓住她的裙裾,泪如雨下,泣不成声:“妹妹!好妹妹!求求你!再跟刘使君说说!如今这雒阳城中,只有他还能在陛下面前说得上话了,往日是我们有眼无珠,怠慢了使君————我们知错了,真的知错了。
只要能让我们见外祖父一面,知道他们平安,便是要我们当牛做马,我们也心甘情愿,绝无怨言啊。”
她这突如其来的一跪,再无半分往日曹家千金的高傲。
冯姬嚇了一跳,慌忙弯腰去扶她,连声道:“姊姊快起来!这如何使得。”
可曹华却像是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死死攥著不肯鬆手,只是伏地哀泣,哭声悽厉,令人闻之心酸。
冯姬心中亦是酸楚难当,却也知道刘备的决定关乎大局,难以更改,只能含著泪,好言劝慰。
最终,曹华是被闻讯匆忙赶来的曹氏,强行半抱半搀著拉了回去。
曹华一头扑倒在床榻之上,將脸深深埋入锦被之中,压抑而绝望的哭声断断续续地响了一整日。
曹氏看著女儿如此形状,再回想自家处境,也不禁悲从中来,搂著女儿,垂泪嘆道:“当初,阿母嫌弃那刘备是个边塞武夫,无甚根基,一心想为你寻个清流高门,攀上弘农杨家,与清流缓和关係,也好为家族留条后路————
谁料想,杨家人不仅毫不客气地拒绝了婚事,转过头来,便成了弹劾你外祖父的幕后主使————
更没想到,偏偏又是那个我们当初瞧不上的刘玄德,成了这冯家的救星。”
她哀怜地抚摸著女儿不断颤抖的脊背,声音哽咽。
“或许,或许当初若依了你父之言,让你嫁了他,如今的结局便大不一样了————唉这都是命,都是命啊————”
一声长嘆,道尽了世事无常与追悔莫及。
与曹氏母女的悲戚哀凉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孟氏母女在冯府中陡然提升的地位。
自从刘备在德阳殿上舌战群儒、声震京都,还是天子红人的事跡传开,这位年轻的临乡侯便已成为雒阳权贵圈中炙手可热的人物。
一时间,前来冯府拜会、意图巴结结交的车马,几乎踏破了门槛。
刘备深知树大招风的道理,早已严令简雍等人,不得收受任何人的財货赠礼。
然而,那些心思活络的访客,见直接走不通刘备的门路,便纷纷转而將目標投向冯方,以及孟氏。
前太尉张顥、前司徒樊陵、大鸿臚郭防等一眾与曹节有所牵连,又深感唇亡齿寒的官员,更是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不惜重金,將各式奇珍异宝、古玩玉器、乃至成箱的五銖钱,源源不断地送入冯府。
——
名义上是答谢刘备活命之恩,实则无非是想藉此与新贵的帝党红人攀上关係,以求在未来的风波中能得庇佑。
一直被冷落在角落的孟氏,何曾见过这等阵仗?
面对如流水般涌入的財物,与那些往日高不可攀的官员们突然变得亲切乃至谦卑的笑脸,她起初是手足无措,继而便有些惶恐起来。
各方送来的財货孟氏纹丝未动,全部封锁在府库中,等候刘备处置。
这一日,简雍看著库房中又新添的几口沉甸甸的箱子,不由得搓著手,半开玩笑地对刘备说道:“玄德,要我说,这些人既然上赶著送钱,咱们乾脆就收下算了!反正他们也都是搜刮的民脂民膏,咱们取之,也不算违了道义嘛!不要白不要啊。”
然而,一旁的杜畿却连连摇头,神色凝重地劝阻道:“宪和君,此言差矣!万万不可。如今明公好不容易借朝堂之爭,暂且从阉党的泥潭中脱身,若因这些蝇头小利而深陷其中,与那些人牵扯不清,日后恐怕就再难抽身了,清流之辈,正愁找不到攻击明公的藉口啊!”
刘备放下手中正在翻阅的孟子,目光扫过二人,讚许地对杜畿点了点头:“伯侯所言,深得我心。
“”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著庭院中一株覆雪的老梅。
“孟子有云:万钟则不辩礼义而受之,万钟於我何加焉!这些財货,看似诱人,实则是毒药。我等若收了,便等於默认了与他们的同盟关係,將来就得继续留在这雒阳的漩涡之中,与那些只知结党营私、空谈道德的清流浊流们,无休无止地纠缠爭斗下去。”
他转过身,看著眼前的几位心腹,嘱咐道:“这些人,位居庙堂之高,却只知盘踞权位,鱼肉天下,满口仁义道德,背地里行的却是党同伐异、你死我活。
留在雒阳久了,耳濡目染,只怕人心都要被这污浊的风气浸染坏了。这些权力倾轧的琐事,还是交由陛下去权衡操控为好。”
“我等起於边塞,深知边塞將士之苦、百姓之艰。既知民间疾苦,就更应注重安境保民之实务,岂可因一时之浮华而迷失心志?”
他走到悬掛著朔方、幽、並地图的屏风前,手指划过那广袤的北疆:“朔方虽暂定,然汉家北疆之大患,远未根除!昔日名臣张纲有云:豺狼当道,安问狐狸?”其所指之豺狼,乃跋扈將军梁冀。
而今日,於我辈眼中,真正的豺狼,是那盘踞在塞外弹汗山、时刻覬覦我大汉疆土的鲜卑大可汗檀石槐!
至於这雒阳城中爭权夺利的各方,不过皆是些嗡嗡作响、徒耗国力的狐狸罢了!”
“狐狸之辈,如同蒿草,除之不尽,春风吹又生。然则豺狼之患,却是心腹大敌,关乎国运民生,不必在清流浊流之间空耗心力,让他们自行爭斗去吧。
我们迟早要回到那片辽阔的边塞,去直面真正的敌人,去完成汉家未竟的功业。”
窗外春风四起,刘备仿佛已能听到塞外的风啸马嘶,语气变得愈发篤定:“我有预感,待春日冰雪消融,草长马肥之后,陛下必定会再度筹措军资,谋划北征。
用不了多久,就將是我们与与鲜卑主力决战之期!”
一直静立旁听的赵云,此刻眼中骤然迸发出炽热的光芒,他抱拳沉声道:“云,早已等候多时!明公自出塞以来,横扫东部、威震西部,未逢敌手。也是时候,该与那號称天下无敌、威服塞外的鲜卑大可汗,一决高下,让他知晓,究竟谁才是这天下真正的英雄!”
简雍与杜畿闻言,亦觉胸中豪气顿生,方才那点对於財货的惋惜,早已被这即將到来的铁血征程冲刷得无影无踪。
“大丈夫生当五鼎食,死当五鼎烹,立功异域,以取封侯。”
刘备笑道:“备已封侯,恩泽族人,诸位也当努力才是。”
添加书签
搜索的提交是按输入法界面上的确定/提交/前进键的